第6章

最后一天上班，我到得很早。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将个人物品一件件装进纸箱。三年的时间，东西并不多，一个马克杯，几本专业书，一盆已经有些枯萎的绿萝。

收拾完东西，我并没有马上离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我奋斗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部论坛。匿名区里，关于我的讨论帖子已经盖了上千楼。

“听说了吗？神一样的陈阳今天last day！”

“真的假的？他不是把赵扒皮都干掉了吗？高总亲自许诺他总监位置，他都不要？”

“这才是真大神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不像我们，还得继续在这里搬砖。”

“你们说，他是不是真的拿了启明科技几百万的offer啊？不然没理由走啊。”

“楼上的别瞎猜了，我听行政的朋友说，陈阳去了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职位也是普通工程师。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格局！懂吗？这叫格局！大神的世界我们不懂。”

我看着这些评论，不禁哑然失笑。他们把我神化了，想象成一个运筹帷幄、视名利如粪土的传奇人物。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最初的动机，不过是源于那盒廉价月饼带来的屈辱，和那张“前程似锦”卡片带来的恐惧。

我不是大神，我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奋起反抗的普通人。

我关掉论坛，删除了电脑上所有个人的浏览记录和文件。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是我昨天特意去那家“御品轩”买的，和当初李伟收到的那款一模一样。海鲜、燕窝、黑松露，双黄月饼，外加一瓶法国红酒。

我拿出里面的东西，只留下那个空盒子。然后，我找了一张和当初那张“前程似锦”一模一样大小的卡片，在上面用黑色的水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五个字。

“祝您，前程似锦。”

我把卡片放进空荡荡的礼盒里，盖上盖子，用那条金色的丝绸缎带，仔仔细细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我抱着我的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办公室，转身离开。

我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我意外地看到了老王。他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特意在等我。

“王哥。”我走过去。

“小陈。”老王看着我手里的纸箱，眼神有些复杂，“真要走？”

“嗯。”

“去哪想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地方？我还有几个老同学在别的公司当技术总监。”

“谢谢王哥，已经找好了。”我笑着说。

老王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部门里那几个受过你恩惠的兄弟，凑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你清高，不肯收，所以没敢当面给你。钱不多，就当是我们请你喝顿践行酒吧。”老王把信封硬塞进我的口袋，“别拒绝，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捏着口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心里一暖。

“还有这个，”老王又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U-盘，“这是赵康电脑里的一些……备份。我那天趁乱拷贝的，里面有些东西，可能比你交给高总的那些，还要精彩。我想着，你以后也许用得上。”

我看着老王，他平日里看起来忠厚老实，没想到心思也如此缜密。

“王哥，你……”

“别多想。”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我快退休了，不想再折腾了。但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多个东西防身，总没坏处。这个社会，坏人是除不尽的。你这次能赢，是运气好，也是因为你抓住了高总的命脉。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郑重地收下了那个U-盘，对老王深深地鞠了一躬。“王哥，谢谢您。多保重。”

“你也是。”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钢铁怪物。

我在这里付出了三年的青春和热血，最终，只带走了一个纸箱，一个信封，和一个U盘。

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了。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前往我的新公司。

路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是陈阳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却十分傲慢的男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轻笑了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别高兴得太早。你让我姐夫丢了工作，身败名裂，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姐夫？

我立刻反应了过来。是李伟。那么电话那头的人，就是赵康真正的大腿了。

“哦？”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对方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北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已经跟几个猎头公司打过招呼了，以后，你在IT这行，恐怕不太好混。”

赤裸裸的威胁。

“是吗？”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我也想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让你那个姐夫，把嘴闭紧一点。不然，我不保证，下一个身败名裂的，会是谁。”

说完，我直接挂掉了电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老王给我的那个U-盘。

看来，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更快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