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是昨晚熬得晚了，一夜睡得无比安稳，不曾像以往一样半夜咳嗽吐血，醒来后也没半点头晕目眩之感。

我神清气爽地下了床，回身一看慕容焰还在床上，只是睡梦中还蹙着眉头，俊美的脸皱在一起。

晨光灿烂，慕容焰白如润玉的肌肤微微透着光泽。

我轻轻伸出手，却悬在半空中不敢触碰。

慕容焰这张脸，我太喜欢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吾更甚。

可惜现在的我相貌平凡。

我讪讪地收回了手，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他。

直到宫女进殿，他还安静地睡着。

我起身，准备在他醒来之前先溜走。

毕竟昨晚我的举动可以让他把我五马分尸了。

「你去哪？」

身后的人幽幽道，嗓音听起来还有几分疲惫。

我脚步一顿，僵硬地回身：「圣上晨安，臣妾想如厕。」

不知为何，慕容焰脸色不好，甚是疲惫，就好像一晚上没睡觉似的。

「呵。」他冷笑，招了招手，「朕有话要和你说。」

「臣妾在这儿能听到。」我不是很想靠近他，毕竟他现在看起来脾气很大。

「不过来我就杀了你全家。」

我一路小跑到他身边：「您有何吩咐？」

他顽劣一笑：「以后，爱妃你就负责朕的起居了，以后整日都跟在朕身边，一切都亲力亲为，相信你定然不会让朕失望。」

我沉默不语。

怪不得没睡好，昨晚一整夜估计都在琢磨怎么整我呢。

「爱妃？爱妃不愿意吗？」他故意很无辜地问，但那眼神明明就是在威胁我。

我咬牙：「愿意，臣妾太愿意了。」

「好，伺候朕洗漱穿衣吧。」

我敢怒不敢言，只好将头埋得很低：「是。」

早晚有一日，我要这狗皇帝死！

从那天开始，我和慕容焰形影不离。

我也知道了一些秘闻。

他其实也是皇子，只是常年居住在千里之外的观音山，虽然不得知他长居观音山的原因，但我却知道了他的原名。

他本来叫楚阎。

慕容是他母妃的姓氏，他开始谋逆时就用的这个名字。

后来荣登大宝，他也不愿意改回原名，即使他用回原名后继位也算名正言顺。

慕容焰后宫本来只有我一个妃子，但这三日有不少官家女入宫，甚至有一个一入宫就封了妃。

不过我还是贵妃。

不仅是贵妃，还是别人眼里极为受宠的贵妃。

因为慕容焰上朝都要带着我。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他上朝我就在一旁给他扇风，他吃饭我就给他夹菜，他喝水我就给他端水，他写字我就给他研墨。

明明是恶皇帝欺负善贵妃的戏码，偏偏被后宫这些不长眼的传成了皇帝对贵妃一往情深，两人恩爱有加的美闻。

这些美闻给我招了不少仇恨，不少新人把慕容焰不宠幸她们的原因归在我身上，联合自己娘家上书弹劾我。

甚至我不知情的亲爹都一起上书弹劾我。

他们弹劾我的原因竟然是我是红颜祸水！耽误慕容焰处理国事！

最可气的是，他们居然当着我的面弹劾我！我那么大一个人站在旁边，他们居然没看出来我就是贵妃！

当着我的面骂我红颜祸水，却完全没发现这个红颜祸水就站在他们面前！

我恨呐！

慕容焰不处理国事是因为他自有打算，不宠幸嫔妃是因为他信佛，说来说去和我一点关系没有。

再说了，我现在长成这个模样，还说我是红颜祸水这不是骂人呢吗！

骂得也太脏了吧！

陪着慕容焰下了朝后，我一路上眼泪随风飘落。

我再也不跟着他了！

「怎么了？」慕容焰瞥我一眼，「沙子迷眼睛了？」

我一阵无语。

不过我还是抽泣着开口了：「皇上，臣妾有病，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体弱多病，这几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皇上您就开恩让臣妾休养几天吧……」

自从入宫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好，别说晕倒了，我连咳嗽都咳不出来，我都要忘了卧病在床是什么感觉了。

「你体弱？」慕容焰不可置信，无比震惊，「你顿顿吃两碗饭，还能喝一碗汤，胃口比朕都好，你体弱怕是世间没有正常人了。」

我恼羞成怒：「我不管，我就是有病，我就要休息几天。」

他冷笑一声：「行啊，你就在长生殿里好好休养，朕找太医来给你针灸开药，朕倒要看看你是什么病。」

「我想回自己宫殿。」我急忙开口。

要是还住在长生殿，那些人肯定更恨我了。

他蹙眉：「难道朕的长生殿哪里不好？」

我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他：「香炉里的香太浓了。」

慕容焰沉吟片刻，我眼巴巴地等着他同意。

「允了。」他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午膳后，慕容焰去御书房处理国事，我简单打包了一点东西后回到了自己宫殿。

自打那日我去了长生殿，就再也没回来过，承干宫我一个人独住，我不在的日子，首芳也将宫里内外打理得干净利落，我之前随口说过喜欢牡丹，院子里便多了一排排的牡丹花。

「这时候哪来的牡丹？」我惊讶不已，首芳微微一笑：「只要娘娘您喜欢，下面的人自然有办法。」

我咂舌，首芳却过来扶着我，低声道：「娘娘这几日不在，不少妃嫔前来拜见。」

我的目光还在一排排的牡丹花上。

她见我不回答，只好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今日主子回宫，免不了要受娘娘们的拜见，还是要早做准备为好。」

我不明所以：「有什么好准备的？」

首芳有点着急了，边说边扶着我往殿内走：「娘娘是贵妃，圣眷正浓，又掌印协理后宫，自然没人可以招惹，可在后宫人心似海，免不了要勾心斗角，娘娘您也要为后面的日子想一想啊，什么人可以用，什么人需得警惕，协理后宫是利也是弊，娘娘要早做提防，至少不能被人陷害了啊。」

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认真。

这些话都是推心置腹的真话，我握住了她的手：「多谢你。」

她知道我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娘家，也知道这些日子宫内的流言，因此真情实意地为我着想。

想到娘家，我一阵头疼。

要怎么告诉他们我没死，只是换了张脸在后宫当贵妃的事情呢？

首芳办事麻利，已经把后宫嫔妃的身份全部誊写在纸上了，上至家族几代食君禄，下到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擅长什么才艺都记下来了。

我刚看完，便有人来报：「启禀娘娘，齐妃娘娘、沈美人、刘贵人来给您请安了。」

齐妃，崔氏嫡女，祖上有开国功臣，京中有名的世家大族，祖父曾任太师，弟子众多，父亲又在朝中任兵部尚书，姑姑是前朝妃嫔，势力庞大，轻易不能招惹。

至于沈美人和刘贵人，都是崔太师一门臣子的女儿，进了宫也以齐妃马首是瞻。

三人成虎，宫中四起的流言也与她们有关。

首芳这些日子查了好久，才查到关于我祸国的流言是刘贵人身边的丫鬟传出来的。

「让她们等一会儿吧。」我不紧不慢地坐在梳妆镜前，「本宫刚睡醒，要梳洗一番。」

6。

鉴于她们的父亲在前朝弹劾我了，我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她们。

正好也看看她们是什么性子。

我让她们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首芳却说齐妃至始至终坐在椅子上没怎么动过，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若不是脾气真的好，那就只能说明此人心机颇深，能忍能退，喜怒不形于色。

三个人中最沉不住气的就是沈美人，性子急，在地上转了好多圈，又问了好多次，几次要走都被刘贵人拉了回来。

「让妹妹们久等了。」我缓步而出，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

这三人中最小的是刘贵人，年仅十五，我与齐妃同岁，今年都二十了。

我二十不曾出阁是因为我疾病缠身，而她是因为家族需要给她找一个最有价值的夫婿，而且只能是皇储。崔家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纠结之时，慕容焰横空出世，一路杀到了京都，逼死父皇，吊死太子，篡位登基。

不过这下崔家倒是不用选了，直接将崔扶昭送进了宫。

「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崔扶昭只看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头，行了一礼。她是标准的如花美眷，柳叶眉，丹凤眼，巴掌大的瓜子脸，削肩膀，水蛇腰。京城中出了名的才女，容貌自然不会差到哪里。

我盈盈一笑：「不必多礼。」

崔扶昭行过礼之后，刘贵人也行了一礼。

沈美人行完礼之后，忽然开口道：「贵妃娘娘当真是与众不同，就连梳洗都比她人精细，我们可没有娘娘这样的好福气，用不着大费周章地梳洗。」

我皱了皱眉，颇为无奈：「你长得丑呗。」

「你！你说什么！」沈美人瞬间暴怒，口不择言。

还不等我说话，首芳先厉声道：「沈美人慎言！宫规森严，岂容美人这般放肆！」

先跪下来的竟然是崔扶昭：「娘娘息怒，沈美人年纪尚小，又初入后宫，娘娘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她这一回吧。」

沈美人看崔扶昭跪了下来，也变了脸色，跟着跪了下来。

我本就没打算将她如何，更何况我这个人一向好说话，看着她们年轻貌美的脸，实在也生不起气：「起来吧都，本宫不是气量小的人。」

「本宫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皇上驾到！」

跪在地上的崔扶昭身形一顿，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我淡淡地想死。

阴魂不散啊。

慕容焰换了便服，明黄色的锦袍衬得他少年气十足，俊逸潇洒，嘴角的一抹笑具有十足的迷惑性，让人误以为他性格开朗大方，和蔼可亲。

地上跪了好几个人，他却好像没看见，进殿便开始刁难我：「不是病了吗？你敢欺君？」

哦呦，忘了这一茬。

「哎呀，臣妾头晕。」我双眼一闭，即刻就晕。

「好啊。」慕容焰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朕帮你治治。」

他再次捏住了我的后脖颈，阴恻恻的，像阎王在我身边盯着我：「听说把这块肉割下来，就不会头晕了。」

我：……

我睁开眼睛，讪笑：「臣妾突然不晕了，臣妾好了。」

「呵，这么说来，朕也算得上是当代名医了。」慕容焰最善冷嘲热讽，此时讥笑着看着我，似乎在琢磨着怎么折磨我。

说话间，地上的崔扶昭忽然开口，再次行了一遍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恰好此时崔扶昭抬起头，眼波流转，暗含秋水。

我明白了，她是打算凭借容颜吸引慕容焰的注意。

「你是谁？」慕容焰果不其然被她吸引住了，轻声问道。

「臣妾是您亲封的齐妃，崔氏嫡女，崔扶昭。」她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跪在这儿干什么？」

崔扶昭看了我一眼：「臣妾等人来给贵妃请安。」

她那眼神似乎在说，是我罚她在这儿跪。

慕容焰回头瞥我一眼，我连忙用眼神表示我的无辜，他又看向她：「不早不晚的，请得什么安？」

沈美人察觉到机会，也抬起头，抢答道：「午安。」

真是胡说！

我瞪圆了眼，用眼神狠狠瞪她。

她们来时已是下午，根本和午安沾不到边。

「这都要吃晚膳了。」慕容焰皱眉，但从语气听不出他的情绪。

「是我们来得不巧，恰逢贵妃娘娘未曾梳洗，便耽误了一些时辰，请皇上恕罪，臣妾这就告退。」崔扶昭这招以退为进，让我大开眼界，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叫我无从开口，也无法辩驳。

慕容焰又看我。

我尴尬地挠头：「臣妾能解释……」

慕容焰却不让我再说了，他对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随意说道：「知错就好，每人罚一年年俸，你们这么愿意请安，以后每日寅时来她宫门口站满半个时辰，也不必站一个时辰，心意到了就行。」

？？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

话毕，崔扶昭面不改色，只是垂下头，甚至是更加恭敬地行了一个叩拜礼：「是，臣妾谨记圣上教诲，臣妾告退。」

她们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

「圣上怎么过来了？」我状似无事地问道。

他这人懒怠，能躺则躺，不能躺也要坐得舒服，十分不见外地躺倒在宫人们新铺的大床上，睨我一眼：「你把被子都带走了，朕怎么睡？」

小气鬼。

我腹诽。

又不是只有一床被子，我只是抱走了自己日常盖的，都是一国之君了还计较这个。

「下次你可以直接杀了她们。」他冷不防地说道。

我连忙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信誓旦旦道：「臣妾绝对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今日之事，臣妾可以解释的，臣妾只是生气她们在宫中传出风言风语，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话都说完了，慕容焰仍眼也不眨地看着我。

忽然，他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脸蛋。

我一怔，这是在干嘛？

「圣上生气了吗？」我问道。

他不言语，拿起我的手绢，往天上轻轻一抛，那丝绸的手绢便轻飘飘的落下来，正正好好的盖在他脸上。

日头一点点往下降，斜阳残晖透过门窗，红彤彤又金灿灿的光洒进来，整个承乾宫都好似融进这烈火般的残晖之中，他却躺在唯一一处没有光芒的地方，像是阳光永远不肯照在他身上，黑夜永远不肯离开他一样。

我坐在他身边，夕阳落在我的半边脸上，暖洋洋的，心底却有种不安。

我想起一个人，崔扶昭。

她很美。

但凡一个正常的人都会被她所吸引，就算慕容焰再不近女色，他也会终有一日发现她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

而她城府深沉，我绝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日子被我遗忘的恐慌再次找上门，我已经不是天下第一美人了，我的相貌平平，凭什么能获得他的爱，凭什么能在后宫立足？

皮囊遮住了我贫瘠的魂魄，现在那具皮囊破裂，我该怎么遮住自己的枯燥与平庸？

谁会爱上这样平平无奇的我？

烈火一般的日光在殿内灼烧，滚烫又炙热，灼烧着我的心，我从没这样躁动不安，焦躁着想要逃离，想要获救。

我从来没这么渴望过黑夜快点到来，不必再被讨厌的光芒笼罩。

「算了。」他没头没脑地说道。

慕容焰出声阻断我无边无际的焦虑，我不由得好奇地看了过去，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

可惜，他不再开口，没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