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烛火深深。

慕容焰罚我给他念经。

「思惟是事已，即趋波罗奈，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以方便力故，为五比丘说。是名转法轮，便有涅……」我困得两眼睁不开，手中经书的字像是在脑子里飘。

「怎么停了？」慕容焰简直是个活阎王，为了折磨我，甚至可以自己也不睡觉。

锦纱帐中，他懒洋洋地躺在软枕上假寐，我则跪坐他身边念经。

此刻他睁开眼，眼眸明亮，大约是烛火的光晕，又好像散落了一些细碎星辰。

我轻轻伸手，将经书递到他眼前：「臣妾不认识这个字。」

「涅槃。」他轻声又念了一遍，「便有涅槃音。」

而后，还不等我开口，他便阖上了眼，自顾自地背了下去：「及以阿罗汉，法僧差别名。从久远劫来，赞是涅槃法，生死苦永尽，我常如是说。」

嚯。

没曾想还是个礼佛之人。

「继续吧。」他神情恹恹，就连语气都弱了几分。

我实在是不想念了，脑子一转，开口问道：「圣上，涅槃是什么意思？」

他睁开眼，打量我一眼：「你还是睡吧。」

好哎！

不对，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看不起我吗？

他是觉得我听不懂吗？

我侧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转过身，盯着他的侧颜：「圣上，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他笑了，气的。

「若是朕讲完了，你听不懂，朕就杀了你。」

我忽然又想起来：「圣上之前说杀人要摇签的，您为我摇签了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好端端的，提起来这一茬干嘛啊！

谁知道他却好像忘了这回事似的，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受诸因缘故，轮转生死中，不受诸因缘，是名为涅槃。人世间爱恨嗔痴，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是无尽的折磨，有朝一日彻底斩断这一切的时候，就是涅槃。超越生死，永获解脱。」

超越生死，永获解脱。

我蹙眉：「那我还是不要涅槃的好。」

「为什么？」他很疑惑。

「因为那样就不是我了啊。」我起身，掀开锦帐，趿拉着鞋子去吹灭一排排的烛火。

「病入膏肓也好，命运多舛也好，我都认了，但只要我活着的一天，我就希望我是我，我什么也不要舍弃，就算痛苦烦恼也要属于我。」我边吹边说，也不在乎他听不听。

「佛法高深，道法玄妙，于我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真到了有一天山穷水尽之时，他们帮不了我。」

吹灭一排排的灯座，我拿着一盏小灯台，缓缓在黑暗中走回床边。

离近几步，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坐起来了，藏匿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我。

我托着一盏灯台，便是整个大殿内唯一的光。

我静默地望着他。

我觉得他很好看。

他的容貌是天下第一等。

「圣上你也不要涅槃。」

我冷不丁地说出了心里话一句话，直怪自己脑子不灵光，不得不往回找补：「你要是涅槃了，我在人间就很孤独。」

这话哪里说得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我隐隐觉得不妥，但又不知道何处不妥。

烛火熄灭之后，殿内唯有倾斜而入的月光，冷冷的光渗进床帏，他俊美的容颜一半隐匿在暗处，看着我的眸光幽暗，一点寒光凛凛，不怒自威。

我又哪儿说错了？

我轻轻爬上床，坦荡荡地对上他的目光：「圣上又不高兴了吗？」

活阎王不说话。

「您要是想涅槃，臣妾也是很支持的，有朝一日您真涅槃了，臣妾就在人间给您立碑盖庙，日日供奉。」我现在倒是没那么怕慕容焰了，毕竟我脸都没了，我要命干什么？

我身无长处，唯一过人之处便是一张美艳的脸。这些年来，我一直以美为傲，如今就连这唯一的优势都不见了，我要怎么活下去？怎么在后宫立足？

慕容焰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他一口整齐又好看的银牙。

他的笑容有几分阴森，又好像是月光映得他的笑容变了形。

我不明所以。

一阵风吹过，还有点冷。

入秋这段时间白天热晚上冷，最是磨人。

我钻进了锦被里，慕容焰的目光追随着我，笑容敛起了一些。

我恍然大悟。

他是冻得脸抽搐了。

他是皇帝，我总不能把锦被都占了。

我又坐起来，分给他一半儿被子，仔细地给他把腿和脚都盖上。

盖完被子，我再次躺回去。

他不再笑了，一直看着我。

啥意思？

还看我干什么？

哦，对，他冻得是脸，我盖错了。

然而我没办法把锦被盖在他脸上，这样有谋杀之嫌，我只好坐起来，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果然，他的小脸冰凉。

慕容焰身子一僵。

「暖和吧？」

之前我的手常年湿寒，三伏天一双手也阴凉如玉，自打入了宫之后，反而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他不说话。

我只好一直捧着。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片刻，他终于说话了，语气平静。

他真是莫名其妙。

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知道啊，我又不是傻子。」

不等他继续说话，我再次躺了回去，顺便还扯他躺下来：「行了，不冷了吧？圣上咱们睡觉吧，我身子弱，不能熬夜的。」

慕容焰就是不肯躺下睡觉，坐得笔直。

「不想睡，你也不能睡。」

我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

从小到大没遇到这么难缠的人。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围着我转，家里人都把我当成掌中宝，我说一不二，从来没有人忤逆过我。

就连外人都因我病弱貌美而处处迁就我。

唯独他。

只有他。

比我还自私，比我还自我，比我还不讲理！

我怒气顶上了头，猛地坐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牛劲儿竟然一把将慕容焰推倒了。

他错愕地看着我，刚要开口，我抢先说道：「要杀我也明天再杀，我就要今天睡觉，你也给我睡！」

说罢，我直直地躺了回去，顺手还给他盖上了被子。

好长时间内，殿内陷入了死寂。

他悄无声息，我后知后觉地害怕。

我忍不住侧身看他。

他平躺着，阖着眼，睡相安详，气息平稳。

好像睡着了。

如此一来，我也就安心了。

——

天边一条线时，他睁开了眼。

楼西月没心没肺地睡得很香，还抢走了所有的锦被。

慕容焰想过杀了她，可他不敢，他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这张与众不同的脸。

遇到她那天，他求了三十三根签，全是上签。

三根上签或许是她运气好，三十三根上签那便是上天注定了。

也许这就是缘。

慕容焰信命。

他在观音山上求得上签，下山谋逆，几次死里逃生，都不曾怀疑过菩萨给的签有误。

年轻的帝王看向旁边沉睡的人。

其实他生来就得了怪病，双目无法辨清人脸，这世间所有人都长一个样，都用一张脸活着。

他被视为怪胎，从后宫到普云山，又从普云山到观音山，父皇母妃早已遗忘了他，他便住在了观音山的狗窝里。

很长一段时间，他陷入无边无尽的恐惧，就连梦中的人都是同一张脸庞，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会转眼将那张脸遗忘。

一双被诅咒的眼睛让他看到茫茫众生都裹在一张丑陋皮囊下，没有面容，却个个露出獠牙，躁动不安。

在他前半生不堪的过往里，他只能隐隐看清大殿内观音的脸。

慕容焰大概辨认出，那是一张柔和又慈祥的面容。

俯瞰着他。

凝视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得罪了神，才会使自己成为怪胎，不知道如何能恢复正常，不知道如何能得到拯救。

走投无路之下，他不得已地成为了观音的信徒，尽管观音可能并不欢迎像他一样满手血腥、心怀怨恨、满腔戾气的信徒。

可如今，似乎到了观音还愿之时。

缘分不可言，谁都不能解释清楚，她是如何一点点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的。

她是这个世间，他整个生命中，唯一一个清晰的存在。

慕容焰借着月光，轻轻用指腹摩挲楼西月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骼。

她的眼，她的唇，她的长睫。

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下颌。

他不必像仰望观音一样仰望着她，不必像跪拜观音时一样畏惧，她就在他面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温度。

温热的，软乎乎的。

他满腔的戾气无声无息地消散，他忘却了普云山，忘却了观音山，忘却了众人的憎恨和世人的唾骂。

他想起来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那双温暖的手。

或许她真的是天下第一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