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年，长安城的落雪把我埋在了人来人往的街巷。

和我一般大的孩童一手牵着爹娘，一手拿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他们嬉戏打闹，笑声连连，不知世间疾苦。

一双双长靴从我身侧掠过，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那双温热又修长的手抓住了我，将我从雪堆中拉起。

他轻轻掸去我身上的落雪，用小小的身子将我拢在怀中。

他救了我，将我带到了戏班中。

那是十四岁的师父。

彼时的少年，意气风发风清俊秀，站在戏台之上丝毫不露怯意，仿佛那戏中人便是他自己。

如同戏头所说，他就是天生来唱戏的。

可我不是，我没学过半点，五音不全四肢僵硬，他们说，在这戏班里头，我就是个蹭吃蹭喝的饭桶。

戏头气急了，嫌我无用，将我的衣物包着丢出了戏班，要将我轰走。

最后，是师父紧紧牵住了我的手，将我挡在身后。

「赵伶夷的事，以后我来负责！她的唱词和动作，也由我来教！」

他收下了我这么一个笨拙的徒弟，每日要花去一半排练演出的时间用在我的身上。

即使我屡屡的失误，频频犯错，引来旁人讥讽嘲笑。

他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替我撑腰。

「我沈昭兰的徒弟，是顶好的！你们不信的话，就等着瞧吧！」

「伶夷，别自怨自艾，我小时候又笨又顽皮，一句词唱了十几遍了，还是记不住调调，气得你师爷差点把我给送回家去。」

「你听……你听，我给你学一句！」

他装怪自嘲，时常把我逗得捧腹大笑。

两年后，他成了长安城内最年轻的戏头，可那一年，他的年纪还不到加冠。

能做戏头，除了一幅好样貌，还得承受异于常人的艰苦。

他说过，他希望能一直唱到老死的那一日，希望能唱到戏子能够抬起头的那一日，也希望能唱到他沈昭兰的名字有资格留在史册上的那一日。

而我只希望，自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可他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一年。

他的头颅就这么屈辱地耷拉在了自己最爱的戏台上，再也没抬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