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香浮动

夜晚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路灯下，两人一狗一猫，构成一幅略显奇异的画面。

江韫南的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加速跳动，那缕熟悉的冷香再次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与她记忆中会议室门口短暂靠近时的气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他。那个她在小区里偶遇了两次的、手背有疤的萨摩耶主人，竟然真的是她的顶头大Boss，闻世尧。

而显然，他也认出了她。此刻，他口罩上方的深邃眼眸正看着她，不再是会议室玻璃外的冷漠审视，也不是接过咖啡时的公事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芒，似乎有一丝尴尬，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被她撞见自家狗狗“越狱”的无奈。

江韫南的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个比刚才更自然些的笑容：“原来Snow是您家的狗狗？真是太巧了。”她选择用一个安全的话题开启对话，绝口不提公司、身份，仿佛这只是单纯的邻居闲聊。

闻世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似乎也在评估着她的反应。他抬手似乎想调整一下口罩，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还在往江韫南身边蹭的Snow的大脑门，声音透过口罩，听不出太多情绪：“嗯。它比较调皮。”

他的回应同样避开了工作身份，默认了“邻居”这个临时设定。

“不会，Snow很可爱，也很乖。”江韫南低头看了看脚边试图用鼻子拱墨墨的大家伙。墨墨这次倒是没炸毛，只是高贵冷艳地瞥了狗子一眼，缩在江韫南怀里不动弹。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谁都没有去戳破那层显而易见的窗户纸。

“它……好像很喜欢你。”闻世尧看着自家狗子那副恨不得赖在人家身上的没出息样子，难得地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想找点话说。

“可能是我上次捡了它的鸭子？”江韫南轻笑，蹲下身，大胆地揉了揉Snow毛茸茸的脖子。Snow立刻享受地眯起眼，发出哼唧声，甚至试图伸出舌头舔她的手。

“Snow，不行。”闻世尧出声制止，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但似乎并不严厉。

Snow委屈地呜咽一声，收回舌头，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

江韫南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它今天玩得很开心。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遛狗了？”她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

闻世尧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再次感谢。”他拉了拉牵引绳——那根新换上的、看起来无比结实的绳子，“走了，Snow。”

Snow显然还想再玩，扭着屁股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江韫南和她怀里的猫。

“Snow。”闻世尧的声音沉了一度。

狗狗立刻耷拉下耳朵，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被主人拽走了。

江韫南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楼宇入口的明亮光线里，直到看不见了，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竟然有点微微发僵。

“喵？”怀里的墨墨仰头看她，似乎在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江韫南低头蹭了蹭猫脑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就是发现……这个世界好像真的挺小的。”

回到家，给墨墨卸下“枷锁”，她迫不及待地扑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闺蜜和几个密友知道的私人社交小号，手指飞快地打字：

“！！！！！姐妹们！大型奇幻现实主义剧情发生在我身上了！！！！” “还记得我上次说的那个手好看、有疤、香水好闻、狗子超甜的口罩帅哥邻居吗？” “以及我们公司那个帅得惨绝人寰但冷得能冻死企鹅的CEO大Boss吗？” “是的！你们没猜错！他们！是！同！一！个！人！啊啊啊啊啊！” “刚才楼下‘偶遇’（其实是帮他抓再次越狱的傻狗），我俩居然都演技爆棚，默契地装作只是普通邻居！谁都没提公司一个字！这到底是什么社死又刺激的剧情！” “所以，我现在是该假装不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

帖子一发，立刻炸出一堆深夜党姐妹。 “卧槽？？？？小说照进现实？” “这什么霸总文学开场！你拿的是女主剧本吧！” “重点：手好看、有疤、香水好闻！快仔细描述下是什么香水！这是重要线索！” “+1 求香水味！好奇什么样的香味能配得上又冷又帅还养萨摩耶的CEO！” “哈哈哈好演技，CEO也好演技，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我想去现场吃瓜！”

看着飞快滚动的评论，江韫南笑得在床上打滚。笑过之后，她的目光落在“香水”那条评论上。

对啊，那到底是什么香水？

她骨子里那点设计师的偏执和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翻身下床，走到衣帽间一角那个精致的旋转香水架前——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水瓶，从商业香到小众沙龙香，应有尽有。

她拿起一瓶，对着空气喷了一下，嗅了嗅，摇头。 又拿起另一瓶，重复动作。 不是这种花香调…… 也不是这种甜美食调…… 更不是这种常见的木质调……

她几乎把架子上所有偏冷感、偏中性的香水都试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一种味道能与记忆里那缕冷冽、干净、带着微妙矿物感和雪松气息的香气吻合。那味道很特别，绝非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到底是什么呢……”她放下最后一瓶试香，有点不甘心地喃喃自语。心里那点好奇非但没有被满足，反而像被羽毛搔过，更痒了。

周末的阳光透过白纱帘，懒洋洋地洒在地板上。江韫南原本计划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林薇店里当半天免费劳工，下午再去面料市场逛逛。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周六一大早，她就被苏曼的电话吵醒。

“韫南，抱歉周末打扰。之前‘焕新计划’里提到的那家意大利环保面料工作室，他们的首席技术官下周行程全满，只有今天中午有一小时空档，可以和我们开个紧急视频会议深入聊聊工艺细节。闻总也很重视这次合作，会亲自参加。对方时间很紧，你准备一下，十一点上线，没问题吧？”苏曼的语气罕见地带着急促。

老板的电话，尤其是涉及大Boss亲自参与的项目，就是最高指令。江韫南瞬间清醒：“没问题苏姐，我马上准备资料！”

挂了电话，她哀嚎一声，认命地爬起来。匆匆洗漱，连妆都来不及化，只薄薄擦了层隔离，套了件舒服的燕麦色羊绒针织衫，头发随意用抓夹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倒显出几分居家的慵懒随意。她迅速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准备的合作方案和面料技术参数，深吸一口气，在十点五十九分准时点下“加入会议”。

视频界面弹出几个小窗口。苏曼已经在线，表情严肃。另一个窗口是那位意大利技术官Marco先生的花白胡子头像。而最让她心头一跳的是，标注着“闻世尧”的那个窗口也已然亮起——他居然真的参加了。背景似乎是在书房，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冷峻模样，镜头只捕捉到他肩部以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屏幕。

会议开始。苏曼简单开场后，直接让江韫南介绍设计需求和对面料功能的设想。她迅速进入状态，切换着PPT页面，用流利的英语清晰阐述，偶尔回答Marco提出的几个技术性问题，专业术语运用得当。

会议节奏很快，讨论逐渐深入。闻世尧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只在关键节点言简意赅地插话，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引导着讨论方向。

然而，家里的另一位“主子”显然觉得这场会议过于枯燥，需要增加点趣味性。

会议进行到一半，正当江韫南针对一项防水涂层工艺与Marco讨论时，原本不知在何处睡觉的墨墨大概是被她持续说话的声音吸引，迈着优雅的步子溜达进了书房。它先是轻盈地跳上书桌，那条毛茸茸的黑色大尾巴嚣张地从摄像头前扫过，完美遮挡了镜头。

江韫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想把猫抱下去，压低声音：“墨墨，下去……”

但墨墨显然会错了意，以为主人终于忙完要来陪它了，反而更兴奋地凑过来，用脑袋亲昵地、使劲地蹭她对着麦克风说话的脸颊和下巴，喉咙里发出极其响亮而满足的“咕噜咕噜”声，活像一个人形（猫形）发动机。

“Oh! Un gatto nero! Molto bello!”（哦！一只黑猫！真漂亮！）屏幕那头的Marco先生率先笑了起来，显然是个爱猫人士。

苏曼在那边咳嗽了一声，表情有点僵硬，努力维持着严肃。

江韫南尴尬得脚趾抠地，脸颊发热，手忙脚乱地一边试图把这只突然变得异常粘人的猫从键盘上推开，一边还要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对着摄像头解释：“I'm so sorry, this is my cat Milo… He's a bit too friendly today…”（非常抱歉，这是我的猫米洛……它今天有点过于友好了……）

闻世尧的窗口里，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似乎跟着那只捣乱的黑猫移动了一下，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江韫南好不容易才把捣乱的墨墨强行抱到怀里按住，用胳膊肘把它禁锢在腿上，小家伙不满地扭动着，发出抗议的喵呜声，爪子还勾住了她的针织衫线头。

一场原本严肃紧张的国际商务会议，后半程不得不在这几分滑稽的背景音中进行。直到会议结束，江韫南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终于送走合作方，关掉主会议界面，她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般瘫在椅子上，揉着发痛的额角，对着跳回桌上、开始悠闲舔爪子的墨墨咬牙：“小混蛋！你差点毁了妈妈几个百万的合作知不知道！”

墨墨回给她一个无辜又傲娇的眼神，继续舔毛，深藏功与名。

江韫南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完全退出会议系统，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私聊消息。

发送人赫然是——闻世尧。

她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坐直了身体。他还没下线？难道他刚才全程目睹了那场猫飞人跳的闹剧后，还要单独进行“秋后算账”？

她带着几分忐忑和残余的尴尬点开消息。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语气公事公办，冷静得像一份医疗诊断报告，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的猫眼角泛红，分泌物略有增多，最好带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可能是轻微结膜炎，近期注意隔离消毒。」

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刚才那场灾难性的直播，甚至……在那种情况下，还如此细致地观察到了墨墨眼睛的细微状况？一个日理万万机的集团CEO，在开重要国际会议时，分心注意到对方视频里一只猫的眼睛是不是红了？

江韫南的脸颊猛地烧了起来，一种混合着极度尴尬、莫名惊讶和一丝荒谬感的情绪席卷了她。所以刚才他眉梢那微动，是在看猫的眼睛？

他竟然……就这么直接用的还是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近乎诡异的关心方式。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是该先为会议的混乱道歉？还是该谢谢他对自家猫的健康关怀？

而屏幕另一端，闻世尧看着对话框顶端反复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等来回复。他目光扫过桌上平板电脑里自动推送的一条社交动态更新——来自他偶尔会瞥一眼的那个博客。最新一条没有配文，只有一张黑猫认真舔毛的特写照片，背景虚化，但能看出是在家居环境。发布地点定位是本市。

他目光在那张猫的照片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视频会议软件里那个停滞的、显示“已离开会议”的头像，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眸色深沉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