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猫狗相遇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沉透，设计部办公区只剩江韫南这一隅还亮着灯。人台上挂着几件经过她初步拆解和重新拼贴的样衣，地上散落着布料碎片和画满潦草线条的草图。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才惊觉时间已逼近深夜十一点。

“墨墨该饿坏了……”她喃喃自语，快速保存电脑文件，关掉数位板，将桌面上散乱的面料小样粗略归拢。

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来自家庭群和林薇的未读消息，她匆匆扫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实在累得没力气立刻回复。她关了灯，背上包，踩着空旷走廊里唯一响起的自己的脚步声，走进了下行电梯。

写字楼大厅只剩下值班保安，对她这个晚归者似乎已习以为常。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疲惫。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向不远处的顶级住宅区——她租住的老洋房公寓就在与CBD一街之隔的静谧街区。

用钥匙打开门，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玄关处，一团毛茸茸的黑色身影正端坐着，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

“对不起嘛墨墨，妈妈回来晚了。”江韫南放下包，连忙去开罐头。黑猫这才纡尊降贵地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算是原谅了她。

看着墨墨埋头苦吃，江韫南才得空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报了平安：“刚下班到家，一切顺利，同事们都很nice——”又给林薇回了条：“还活着，明天咖啡馆详聊，需要续命咖啡！”

消息刚发出去，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是妈妈。

江韫南笑着接起来，屏幕那头立刻挤进好几个脑袋。

“南南，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呀？吃饭了没有？”妈妈的声音带着关切。 “吃过了吃过了，公司餐厅吃的。”江韫南面不改色地撒谎，把摄像头对准正在吃罐头的墨墨，“看，墨墨也在吃它的宵夜。” “小姨！看我看我！”三岁的外甥女琪琪扎着两个小揪揪，肉嘟嘟的脸蛋挤到屏幕前，“琪琪今天画了小蘑菇！” “哇，琪琪画得真棒！下次带给小姨看好不好？” “南南，工作还适应吗？同事好处吗？”姐姐江韫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挺好的姐，组长让我跟一个挺有意思的项目，能学到很多东西。”江韫南语气轻快，绝口不提库存改造的棘手和上司的刁难，“爸呢？” “你爸在书房捣鼓他那些石头呢。”妈妈抢着说，“南南啊，一个人在外面别太拼，按时吃饭，你看你下巴又尖了……” “知道啦妈，我把自己喂得可好了。这边小区环境特好，特别安全。”

正说着，墨墨吃完了罐头，心满意足地舔舔爪子，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门口，用爪子扒拉门把手，回头冲江韫南“喵”了一声。

“它这是要出去？”爸爸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显然被妈妈叫过来了。 “嗯，它习惯晚上这个点出去放会儿风，就在楼下小花园，很安全的。”江韫南解释道，“那我先带它下去啦？你们也早点休息。” “快去快去，别憋着孩子。”妈妈连忙说，“自己穿件外套，晚上凉。” “知道啦，拜拜——琪琪拜拜——”

挂断视频，江韫南长长呼了口气，脸上维持的笑容稍稍落下，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但家人的关怀像一件无形的温暖外套，驱散了部分寒意。她套上一件薄针织开衫，拿起猫绳和钥匙：“走吧，小祖宗，伺候您夜巡。”

墨墨熟练地让她系上牵引绳，迫不及待地拽着她往外走。

深夜的小区格外宁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和婆娑的树影。空气湿润，带着青草和晚香玉的淡淡香气。墨墨一出门就恢复了猎手本性，警惕地竖起耳朵，贴着墙根走走停停，嗅嗅草叶，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江韫南放松地跟着它，享受着忙碌一天后难得的清闲时刻。

走到一处灌木丛附近，墨墨突然停下脚步，背脊微微弓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盯着前方黑暗处。

“怎么了墨墨？”江韫南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性身影从另一条小径拐了出来，身边跟着一只体型硕大、毛茸茸的萨摩耶犬。男人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穿着一身看起来舒适昂贵的深色运动服，似乎也刚结束晚归或是夜跑。萨摩耶吐着粉色的舌头，一副憨厚可爱的样子，嘴里还叼着一只黄色的橡胶小鸭玩具，走路一蹦一跳，显得格外欢脱。

显然，墨墨的戒备惊动了那只原本注意力在嗅闻地面和玩具的萨摩耶。它猛地抬头，看到了黑暗中那双发亮的猫眼和弓起的黑色身影，顿时兴奋起来。

“汪！呜汪汪！”萨摩耶激动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往前冲，连嘴里的橡皮鸭都掉在了地上，发出“吱”的一声。

“墨墨！”江韫南赶紧收紧牵引绳，想把猫抱起来。

那只萨摩耶的冲势却被它的主人及时制止了。男人反应极快，手腕一沉，低喝一声：“Snow，定！”

指令清晰有力。那只名叫Snow的萨摩耶立刻刹住脚步，虽然尾巴还在疯狂地摇动，像装了马达一样，把屁股都带动得扭来扭去，但四爪却牢牢钉在原地，只是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急切声音，眼巴巴地看着黑猫，又回头看看主人，一脸“我想交朋友为什么不让我去”的委屈表情。

男人同时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微微挡在了狗狗和猫之间，弯腰捡起那只橡皮鸭，塞回Snow嘴里，拉紧了牵引绳，彻底控制住了局面。他看向江韫南和炸毛的黑猫，帽檐下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而略带歉意：“抱歉，它没有恶意，只是太热情。”

“没事没事，”江韫南松了口气，已经把墨墨抱在了怀里。黑猫依旧紧张，爪子勾着她的毛衣，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好歹没挣脱。“我家猫胆子小，有点应激。你家狗狗真漂亮，训练得真好。”她看着那只还在努力试图用眼神交流的萨摩耶，忍不住笑了，“它叫Snow？真可爱。”

听到夸奖，Snow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呜呜声里带上了几分雀跃，甚至试图把胖乎乎的身体压低，做出一个想玩的邀请姿势，可惜嘴里叼着鸭子，只能发出含糊的“吱嘎”声。

“嗯。”男人似乎不太多话，只是简单应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她怀里警惕的黑猫身上短暂停留，又快速扫过她的脸。夜晚的光线昏暗，她又抱着猫，似乎并未立刻被认出。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江韫南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萨摩耶，忽然想起件事。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主动开口，语气礼貌又带着点自然的苦恼，“我刚搬来不久，想请问一下，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好一点的宠物店？可以给猫洗澡护理的那种？我家这位，”她无奈地掂了掂怀里依旧紧绷的墨墨，“有点挑，我怕找到不专业的会应激。”

男人似乎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秒。夜晚安静，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清亮悦耳、带着一点点南方软糯口音的普通话。

“过两个路口，‘Pawfect Care’还不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店主有国际认证，对猫有耐心。”

“啊，太好了！谢谢您！”江韫南真心道谢，记下了店名。她注意到对方说话时，拉拽牵引绳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但手背上有一道颇为明显的旧伤疤，从虎口延伸至腕骨，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突兀。

Snow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或许是听到“洗澡”两个字有点敏感，突然甩了甩头，又把橡皮鸭吐了出来，恰好滚到江韫南脚边。它立刻咧开嘴，露出萨摩耶招牌的天使微笑，眼巴巴地看着她，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江韫南被逗笑了，弯腰捡起那只湿漉漉的鸭子，没有立刻还给Snow，而是拿在手里晃了晃。Snow立刻兴奋地原地小跳了一下，发出期待的呜呜声。

“不行，Snow。”男人出声制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关系，”江韫南笑着，小心地将鸭子递向Snow，但在它快要咬住时又轻轻抬高，如此两次，逗得狗狗心急不已，才笑着把鸭子还给它，“给你给你，不逗你了。真可爱。”

Snow心满意足地叼住鸭子，快乐地哼哼着。

“谢谢。”男人再次道，这次似乎是对江韫南逗狗的行为表示谢意。他拉了拉牵引绳，“不打扰了，我们先走。”

“好，谢谢您指路。Snow拜拜——”江韫南也笑着对狗狗挥挥手。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牵着一步三回头、显然还对这一人一猫充满好奇和好感的萨摩耶，快步消失在了另一条小径的尽头。他的步伐很大，背影挺拔，很快融入了夜色里。

江韫南站在原地，轻轻抚摸着怀里逐渐放松下来的墨墨，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下意识地挑了挑眉。她注意到，那人离开的方向，是通往小区最里面那几栋顶级景观大平层的专属区域，入口处似乎还有额外的安保岗亭，而她租住的旧洋房公寓只是在小区外围。

“怪不得……”她低声自语，耸了耸肩。能住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跟她们这种租户确实不是一个世界。她低头蹭了蹭墨墨的脑门，“好啦，危险解除，女王陛下继续巡山？”

墨墨喵呜了一声，似乎也失去了兴趣，挣扎着要下地。

又溜达了十来分钟，一人一猫才慢悠悠地回家。

放下猫，江韫南踢掉鞋子，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放水，迫不及待地想洗去一身的疲惫。浴缸里热水氤氲，滴入几滴助眠的薰衣草精油，她将自己彻底沉入温暖的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

闭上眼睛，晚上那一幕不经意地又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男人……虽然遮得严实，但身型气质出众，处理突发情况冷静又迅速，声音低沉有磁性，还挺热心地回答了关于宠物店的问题。他拉拽狗狗时，那只带着旧伤疤的手……看着不像意外造成的，倒有点像什么利器或特殊工具划伤的？而且，他经过时，空气中似乎留下了一丝极淡的冷冽香气，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难以捕捉的矿物感，很好闻，有种疏离又高级的感觉，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啧，江韫南，你真是忙昏头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撩起水拍在脸上，“还有空研究陌生男人的手和香水……不过那只萨摩耶是真可爱，傻fufu的……”

她甩甩头，想把那点无用的联想甩开，专注于思考明天库存面料的选择问题。

但那双稳定有力的、带着奇异伤疤的手，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和那只叼着橡皮鸭、笑容天使般憨傻的萨摩耶，却像无意间洒落在纸上的几滴不同颜色的墨点，在她疲惫的脑海里晕染开，留下了一个模糊而独特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