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衣新花

会议室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重新开始流动。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快步走回工位，低声交换着眼神，不少人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江韫南。

小杨抱着笔记本，心有余悸地凑近江韫南，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的天，闻总今天这气场，简直冰封千里！吓死我了刚才，大气都不敢出。Eva姐，你没事吧？他最后那话……”她没敢说下去，但眼神里满是同情和一点好奇。

江韫南神色如常，甚至还对小杨笑了笑，一边走一边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没事。CEO关注业务能力，很正常。”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意有所指的敲打只是寻常的工作指导。

回到工位，那叠厚厚的文件还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江韫南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晟世集团内部系统的界面，随即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空白文档，手指搭上键盘。

“Eva姐，苏姐那个摘要……”小杨有些担忧地提醒，“那么多资料，下午之前就要思路摘要，这分明是……”

“没关系，来得及。”江韫南打断她，唇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帮我再倒杯咖啡好吗？谢谢。”

小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哦哦，好！马上！”

咖啡的香气很快弥漫在小小的隔间里。江韫南沉浸下去，快速浏览着电子和纸质文件，眼神专注，屏幕的光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跃。她时而快速敲击键盘记录灵感，时而用笔在纸上勾画几笔潦草却精准的线条，时而又停下来，指尖抵着下颌思考，长睫微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邻座的Tina滑着椅子过来借涂改液，瞥见她屏幕上的文档已初具规模，惊讶地挑挑眉：“哇哦，速度可以啊新人。” 江韫南从屏幕前抬起头，莞尔一笑：“抓紧时间熟悉一下。” “春季系列‘都市光影’那个概念挺虚的，不好抓。”Tina好心提醒了一句。 “是有点抽象，正试着从建筑廓形和不同时间的光线折射角度找切入点。”江韫南接话，顺手在旁边的速写本上画了几笔利落的切割线。 Tina看着那几条线，眼神亮了一下，吹了个无声的口哨：“有想法。回头聊。”说完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午餐时间，小杨拉着江韫南去了公司餐厅，顺便给她介绍各部门情况和餐厅美食地图。期间又遇到了阿Ben和另外几个年轻设计师，大家坐在一起，气氛轻松了不少。江韫南言行得体，不卑不亢，偶尔几句专业见解或风趣调侃都恰到好处，渐渐让几人放下了些许最初的审视和距离感。

下午两点刚过，江韫南打印出三页纸，走向苏曼的独立办公室。 苏曼正皱着眉打电话，语气不耐：“……我知道时间紧，但品质不能降！你们再和供应商沟通一次，我要确切的……”她抬眼看到门口站着的江韫南，对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进来等。

江韫南安静地走进去，将那份摘要轻轻放在桌角。苏曼很快挂了电话，揉着眉心，目光落在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文件上，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做好了？” “是的，苏姐。这是关于‘都市光影’系列的一些初步想法，主要从三个维度进行了发散……”江韫南语气平和，准备简要阐述。

苏曼却直接抬手打断了她，拿起那三页纸快速浏览起来。她的目光最初是惯常的挑剔和快速扫视，但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眉头时而紧蹙时而松开，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翻到二页，看到江韫南用简练线条勾画的几个关键廓形设想和面料应用搭配示意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嗯……”苏曼放下文件，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之前的轻视淡了些，“效率还行。思路……有点意思。我会看。你先回去继续熟悉资料吧。”

“好的。”江韫南点点头，转身离开，并不多言。

刚回到工位没多久，内部通讯软件上就弹出了苏曼的消息：“来一下。”

小杨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江韫南再次走进苏曼的办公室。苏曼正对着电脑屏幕，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韫南坐下，安静等待。

苏曼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摘要我看了，概念不错，有新意。看来陈总力排众议挖你过来，确实有他的道理。”这话像是夸奖，但语气却平淡得很，“既然你上手快，能力也不错，眼下正好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人来负责。”

江韫南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集团去年秋冬和今年早春有一些库存积压，主要是成衣系列，量不大，但品类杂，处理起来很麻烦。”苏曼语气公事公办，“以往都是直接折扣销往OUTLETS或者线上特价渠道，但今年市场部希望我们能从设计角度介入，做一些改良设计，提升附加值，尝试一个新的清库存渠道。这个项目，你来跟。”

江韫南瞬间明白了。这确实是个“项目”，但几乎是个“垃圾项目”。积压库存意味着款式可能过时或有瑕疵，改造难度大，投入产出比低，做得好是应该，做不好就是能力问题，而且在设计部内部，这种项目毫无光彩可言，纯粹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力活。

苏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考量，甚至有点等着看她反应的意思：“怎么样？有没有问题？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快速了解集团产品线的好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划出明暗相交的条纹。

江韫南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为难或不满的情绪，反而绽开一个清晰明快的笑容，干脆利落地应下：“没问题，苏姐。我会尽快熟悉库存情况，拿出一套改良方案。”

苏曼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她怔了一下，才点点头：“好。相关库存数据和产品清单我会让助理发给你。预算很低，时间紧，两周内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明白。”

拿着苏曼给的权限密钥回到座位，小杨立刻凑过来：“苏姐又交代新任务了？是什么重要项目吗？”她语气兴奋。

江韫南打开内部系统，登录库存查询模块，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产品列表和积压数据。她指了指屏幕，语气轻松：“喏，重要项目。让这些‘过气前辈’重新焕发青春。”

小杨看着屏幕上那些品类繁杂、数量零零碎碎的库存记录，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啊？！这、这不是那个没人想碰的库存改造项目吗？苏姐她怎么让你……”她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分明是欺负新人啊！这都是些老大难！”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旁边几个同事的注意。阿Ben伸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同情地咂咂嘴：“哇，苏曼把这硬骨头丢给你了？节哀。” Tina也皱皱眉：“这东西费时费力不说，根本出不了彩，改好了人家也觉得是应该的，改不好还得背锅。你刚来，没必要接这种活儿。”

江韫南看着屏幕上那些等待“拯救”的衣服数据，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沮丧，反而闪烁着一种遇到挑战时的兴奋光采。她转头对几位同事笑了笑，语气笃定：“没关系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旧衣改造本身就是很有意义的尝试，挑战越大，空间也越大嘛。”

小杨还是一脸忿忿不平：“可是……”

“好啦，”江韫南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劲，“乐乐，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仓库，约个时间，我想亲自去看看实物。Ben哥，你之前是不是做过一期视频讲解构主义拼接？求分享链接！Tina姐，下午茶我请，顺便请教一下哪种环保再生面料质感最接近真丝绡？”

她几句话安排得井井有条，态度积极明朗，反而让想替她抱不平的几人不好再说什么。阿Ben爽快地分享了链接，Tina也点头答应，小杨则赶紧去联系仓库。

一下午，江韫南都埋首在那些“过气”服装的数据和图片里，时而凝思，时而在速写本上飞快记录，还抽空去了趟仓库，带回几件有代表性的积压样衣挂在人台上，反复端详、比划。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小杨走前担心地问：“Eva姐，你不走吗？” “再看会儿，找找感觉。你先走吧，明天见。”江韫南头也没抬，正拿着一块布料在一件旧款西装上比划着。

华灯初上，设计部办公区只剩下她这一盏灯还亮着。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窗内是她对着人台和样衣专注思索的侧影。

终于，她放下手中的布料，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对着那几件经过她初步构思、仿佛被注入了新灵魂的样衣，调整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回到家，墨墨蹭过来撒娇。她一边给猫主子开罐头，一边用平板电脑快速编辑着图片和文字。

夜深人静时分，江韫南的生活博客“Eva的灵感匣子”更新了。标题简洁明了：#如何让旧衣开出新花#。

博文内容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有充满热情的设计师手记风格。她po出了那几件库存样衣的原图，以及自己经过巧妙构思后、用简笔画形式快速勾勒出的改造方向图——一件沉闷的黑色连衣裙通过不对称剪裁和添加环保材质镂空刺绣变身晚宴裙；一件过时格纹西装拆解重组后与丹宁布拼接，形成酷感的街头风外套；几件颜色黯淡的真丝衬衫被解构，计划拼接成一条充满艺术感的长裙……

文字部分，她写道：“接手了一个超有趣的项目！让被遗忘的‘旧朋友’重新走上街头。可持续时尚不是口号，是每一次灵光一闪的实践。挑战很大，但脑洞可以更大！你们觉得这些‘新花’能开起来吗？欢迎提供奇思妙想——”

博文发出不到半小时，评论区迅速沸腾起来。 “哇！Eva出新活了！” “这个企划好有意义！支持旧衣改造！” “设计师思路绝了！那件格纹西装改完我好想要！” “博主不愧是学设计出身的，这脑洞我服了。” “这是哪个品牌的项目吗？期待成品！” “求教程！家里一堆旧衣服有救了！”

点赞和转发数飞速增长，粉丝们热烈讨论着改造方案，甚至开始自发提名自己压箱底的旧衣请求“拯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江韫南看着那些滚烫的留言，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

而城市的另一端，某间书房内，闻世尧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他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习惯性地拿起私人手机，随意浏览。某个他偶尔会看一眼、却从未关注的设计师博客更新提示跳了出来。标题#如何让旧衣开出新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点开，快速浏览了内容和平静的改造示意图，目光在那个博主名字“Eva的灵感匣子”。

闻世尧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