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无波的心湖,但连一圈涟漪都没能荡起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手里那卷能决定我当年生死的宗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陛下问我?”我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他晚饭吃了没,“您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冲撞贵人,以下犯上。这罪名,还是您亲口定的呢。”
他手里的宗卷“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索命鬼。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朕……朕不知道……”
“您知不知道,重要吗?”我捡起脚边的一片落叶,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反正,我是在慎刑司里躺了三天三夜,差点就见了阎王。而陛下您,正陪着您的救命恩人,在行宫里你侬我侬。我说的对吗?”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呼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悔恨、痛苦、绝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哀求。然后,他转过身,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我的宫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走后,我让人把那卷掉在地上的宗卷烧了。看着它在火盆里化为灰烬,我心里一片空茫。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低气压里。
小桃说,陛下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谁也不见,连最要紧的奏折都堆成了山。后来,他又像是疯了一样,连夜派人去了皇陵。
皇陵,那可是最晦气的地方,都是些被贬到死的老宫人待的。
我心里有数了。他还没放弃,他要把最后一块拼图给找出来。
果然,第三天傍晚,李公公带着一个浑身发抖的老太监,秘密进了乾清宫。
我没亲眼看到那一幕,但我能想象得到。
在皇陵那种地方待久了的人,骨头早就软了。面对天子雷霆之怒,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他一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他会告诉萧煜,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是我,沈晚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在所有人都吓傻了的时候,扑上去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刺客致命的一剑。
他会告诉萧煜,我当时后背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了一地,人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他还会告诉萧煜,柳若瑶是怎么在之后“恰好”赶到的。她又是怎么收买了所有人,又是怎么用太傅府的权势威胁他这个唯一的目击者,让他闭嘴,然后心安理得地顶替了我的功劳,成了他萧煜的“救命恩人”。
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一个持续了三年的,荒唐的笑话。
萧煜,他终于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一直捧在手心里的白月光,不过是个卑劣无耻的窃贼。
而他恨了三年,折辱了三年,骂了三年“心机深沉”、“痴心妄想”的女人,才是那个在生死关头,豁出性命救了他的傻子。
他想起了在慎刑司里,我奄奄一息的样子。他想起了在渔村找到我时,我眼里的惊恐和陌生。他想起了这一路回来,他对我的每一次强迫,每一次羞辱。他想起了宫宴上,我那精准无比的一记飞簪。
过去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每一分痛苦,此刻都化成了千万倍的悔恨,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
他所以为的情深义重,他所构建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轰”的一声。
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