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财务部的邮件通知弹出来时，我正戴着耳机，核对S项目的最后一组季度数据。

屏幕右下角的弹窗闪了一下，标题是《关于2023年度年终奖发放的通知》。

我嘴里还哼着歌，心情不错。

S项目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从零到一，耗费了我整整三年的心血。

今年项目超额完成了所有KPI，净利润创了分公司历史新高。

按照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的3%项目分红，我的年终奖，税前，不多不少，正好120万。

我点开邮件，目光直接扫向附件里的个人奖金明细。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数字很清晰。

60000.00。

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消失。

我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嘈杂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瞬间涌进我的耳朵，却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我又看了一遍。

是六万，不是一百二十万。

后面不是少了两个零，而是前面的数字，从120，变成了6。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刺骨的凉意。

我感觉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对我三年青春、无数个通宵夜晚、所有心血的公然践踏和侮辱。

我站起身，椅子因为动作太猛，向后滑出，撞在后面的隔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围几个同事惊愕地抬起头看我。

我没有理会。

我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视野最好的办公室。

总经理，王德海。

我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

我知道这个味道。

这个季度的茶叶，是他特意吩咐行政，从S项目的招待预算里划拨出去的。

用我的钱，喝我的茶。

王德海正靠在他人体工学的老板椅里，闭着眼，一脸享受地品着。

听到动静，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到是我，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陈阳啊，这么火急火燎的，天塌下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的数字清晰得像一个耳光。

“王总，我想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很冷，紧绷着，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瞥了一眼，甚至没把手机接过去。

“哦，这个啊。”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公司决定的，我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公司决定？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S项目净利润的3%！今年的利润报表是我亲手做的，120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现在这6万，是打发叫花子吗？”

王德海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油腻的肚腩上，那副官僚的做派令人作呕。

“陈阳，注意你的措辞。”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

“公司综合评估，认为你那个项目，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能给你发6万，已经是对你辛苦的一种肯定了。”

肯定？

我几乎要气笑了。

我盯着他那张肥胖而傲慢的脸，一字一句地问：“王总，那消失的114万，去哪了？”

他靠回椅背，脸上挂着赤裸裸的、施舍般的笑容。

“小陈，你还年轻，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要总盯着眼前这点小钱。”

“公司现在摊子大，花钱的地方多。你作为核心员工，要有大局观，要为公司分忧嘛。”

他甚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没得选，陈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你只是个打工人。离了公司的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那只油腻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像一条黏滑的毒蛇。

那一瞬间，我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突然熄灭了。

不是被浇灭的。

是像火山喷发前的岩浆，瞬间凝固，坍缩，汇聚成一点极致的冰冷和坚硬。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好的，王总。”

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不像我自己。

“我明白了。”

王德含以为我屈服了，脸上得意的笑容更深了。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用权力，用这套职场PUA的话术，彻底压垮了我。

他不知道，在他吐出“你没得选”这四个字的时候，在我心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工位上，我没有理会周围同事投来的探询目光。

我打开电脑，没有再看那个该死的项目数据。

我点开了一个深藏在D盘加密文件夹里的文件。

文件名是：“Plan B”。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和几个压缩包。

我打开文档，那是一封早就写好的辞职信。

日期，我留的是空白。

我把今天的日期填了上去。

然后，我将那几个加密的压缩包，一一上传到了境外的加密云盘。

备份，再备份。

三重加密，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我平静地点击了打印按钮。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封承载着我所有决心的辞职信，缓缓地从出纸口滑出。

我拿起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折叠好，放进信封。

我再次走向王德海的办公室。

这次，我敲了门。

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没有进去，只是把信封从门缝里递了进去，放在他门口的置物架上。

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对着电话那头继续谈笑风生。

我回到座位，开始给HR总监发邮件，抄送给了整个部门。

主题：【离职申请-陈阳】

正文：【因个人原因，申请今日离职，并将于今天下午17:00前，完成所有工作交接。感谢公司三年来的培养。】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部门的群聊炸开了锅。

HR总监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陈阳！你疯了？今天离职？你项目怎么办？”

我平静地回答：“所有项目资料都在公司服务器里，交接清单我会写清楚。我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小时就能收拾完。”

没有人相信。

没有人相信，那个为了S项目连续三个月睡在公司的陈阳，会走得如此决绝。

他们都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用离职来威胁公司，想把那120万要回来。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在威胁。

我是在通知。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而我，将会在风暴最中心之外，悠闲地喝着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