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冲锋的呐喊声在踏入青石镇镇口的那一刻，便诡异地消散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脚下不再是崎岖的山路，而是铺着青石板的长街。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质房屋，黑洞洞的门窗像是巨兽张开的嘴，沉默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空气中，那股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愈发浓郁，混合着一种腐朽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自己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整个镇子听不到一丝活物的声响。没有犬吠，没有鸡鸣，更没有人语。

这种死寂，比声嘶力竭的喊杀更让人头皮发麻。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新兵，被这种诡异的气氛骇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陈默混在人群中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他紧握着手中的长矛，矛杆上粗糙的木质触感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定。他的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心灵手巧（中级）带来的专注力提升，让他在混乱中依旧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他注意到，街道的地面上，有一些地方的青石板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边缘的泥土是新的。他还看到，一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细线，横在街道中央，离地不过寸许。

陷阱！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他朝着身侧一个同样来自新兵营的瘦弱青年撞了过去。

“你干什……”

那青年又惊又怒，话还没说完，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已经冲到了那片区域。

“噗通！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七八个新兵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底，密密麻麻地倒插着削尖的木桩和竹刺，几个倒霉蛋瞬间就被穿成了血葫芦，连挣扎都没有就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那个被陈默撞开的青年，脚下正好绊到了那根细线。

“嗖嗖嗖！”

街道两旁的屋顶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机括声。数十支淬了毒的弩箭，如同黑色的蝗群，从黑暗中呼啸而出，精准地覆盖了队伍最密集的前方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新兵们，就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身上插满了箭矢，伤口处迅速发黑，痛苦地抽搐着，很快便没了动静。

“有埋伏！”

“是陷阱！快退！”

侥幸活下来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们本就不存在的士气。人们哭喊着，尖叫着，转身就想往回跑。

然而，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吱呀——”

身后，那些原本紧闭的屋门，在同一时间被猛地踹开。数十条黑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手持着各式各样闪着寒光的兵器，嘶吼着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这些人，根本不是横肉军官口中“拿锄头的泥腿子”！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身上大多都穿着简陋的皮甲，甚至有人头上还戴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铁盔。他们眼神凶悍，动作利落，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杀伐的悍匪！

前后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根本不是剿匪，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眼看就要被身后扑上来的悍匪淹没。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被弩箭射穿了大腿的新兵发出一声惨叫，扑倒在地。陈默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借力向前一跃，脱离了最混乱的区域，一头撞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漆黑巷道。

巷道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刚站稳脚跟，一道恶风便从侧面袭来。黑暗中，一把闪着寒光的斧头，带着破风声，狠狠地朝着他的脖颈劈来！

偷袭！

生死关头，陈默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的反应甚至快过了大脑的思考。他猛地向后仰倒，同时，手中那杆一直紧握的长矛，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量，毒蛇出洞般向前刺去。

双手稳定性提升30%！

这一刺，稳、准、狠！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陈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从矛尖传来，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偷袭者的斧头，贴着他的鼻尖劈了过去，砍进了他身后的墙壁，力道之大，让整面土墙都震动了一下。

而陈默的长矛，已经精准地贯穿了对方的咽喉。

那名悍匪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不可置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死死地抓住贯穿脖颈的矛杆，想要把它拔出来，但力气却在飞速地流逝。

陈默和他四目相对。

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飞速黯淡下去的神采，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最后一次抽搐。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杀人。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将那股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时间去适应，没有时间去恐惧。

他用力地将长矛抽出，滚烫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那具尸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地。

“呼……呼……”

陈默大口地喘着粗气，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地分泌。他没有去看那具尸体，而是立刻将长矛横在胸前，背靠着墙壁，警惕地盯着巷口。

巷口外，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地狱交响曲。那五十名所谓的“先锋”，在这些如狼似虎的悍匪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崩溃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陈默的心，像坠入了冰窖。他很清楚，山坡上的那些“友军”，根本没有要下来支援的意思。他们就是要等他们这些炮灰死光，去消耗掉匪寇的陷阱和第一波锐气。

他必须靠自己。

他缓缓地在巷道中移动，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这条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倒是暂时不用担心被围攻。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似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具早已僵硬的尸体，看衣着，应该是镇上的平民。一个水缸被打翻在地，清水混着血水，流淌了一地。

他闪身进入院子，立刻躲到了一口枯井的后面，收敛气息，透过井口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战况。

长街上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五十名先锋营新兵，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寥寥无几。悍匪们正像戏耍老鼠的猫一样，将最后几个幸存者包围起来，狞笑着，用手中的刀斧，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陈默的心在滴血。

这些人虽然与他非亲非故，但毕竟是与他一同从新兵营走出来的同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如此残忍地虐杀，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和对黑风军高层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在他心中交织翻腾。

他看到一个悍匪将一名断了腿的新兵踩在脚下，高高举起了屠刀。

陈默下意识地握紧了长矛，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冲出去的冲动。

他现在出去，除了多一具尸体，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悍匪，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悍匪比周围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沾满了血肉的开山斧。他没有参与虐杀，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在战场上缓缓踱步。但凡有悍匪受伤，他便会立刻上前补位，用那柄开山斧，轻而易举地将负隅顽抗的新兵劈成两半。

他显然是这群悍匪的头目。

陈默将自己的身体缩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那魁梧的匪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精准地扫向了陈默藏身的这条巷道。

被发现了！

陈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匪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脸上浮现出嗜血的笑容。他用开山斧指了指巷口，对身边的两个手下低吼了几句。

那两个悍匪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提着刀，狞笑着朝巷口包抄过来。

麻烦大了！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巷道狭窄，对自己有利，但也意味着没有退路。一对二，而且对方明显是杀人如麻的老手，自己胜算极低。

必须想办法，创造一个以一对一的机会，并且要速战速决！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个小小的院落。墙角堆放的杂物，被打翻的水缸，地上的血水……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自己藏身的这口枯井上。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井后站起，发出一声怒吼，主动朝着巷口冲了过去！

那两名悍匪显然没料到巷子里的人不仅不跑，反而敢主动冲出来，都是一愣。

就是这个瞬间！

陈默的目标，是左边那个相对瘦小一些的悍匪。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速度飙到极致。在两人相距不过三步之时，他脚下猛地一滑，身体顺势向前扑倒，手中那杆早已蓄势待发，并且沾染了第一滴血的长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地捅向了对方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