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衍猛地抬起头，满脸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医仙”二字，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所有的骄傲与资本。

现在，天塌了。

李公公的目光又转向了已经快要昏厥的林婉儿。

“罪女林婉儿，心肠歹毒，恃宠而骄，唆使顾衍，延误军国大事。

更甚者，竟于将军灵前，口出狂言，欲以开国元勋之骨灰为戏，

此乃大不敬之罪，辱我朝纲，罪无可赦！”

“来人！给朕将此罪女拖出去，杖责五十！”

“不！不要！”林婉儿终于崩溃，发出凄厉的尖叫，“师兄救我！师兄！”

可她口中的师兄，自己也已是泥菩萨过江。

侍卫们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了出去，很快，庭院里就响起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李公公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最后的审判之锤。

“着令罪民顾衍、罪女林婉儿，即刻押赴北境，

为镇国将军守陵三年，日夜叩首，以赎其罪！钦此！”

“不……”顾衍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了声音，他踉跄着爬向我，抓住我的裙角，

“筱筱，这是假的，对不对？这是你为了让我回来，和皇上一起设的局……

爹他……爹他根本就没事，对不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直到此刻，他依然不信我爹死了。

他依然觉得，这世上所有事，都该围绕着他转。

侍卫上前，将他从我身边架开。

他疯狂地挣扎着，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悔意，

只有被彻底摧毁的自负和疯狂的质问。

仿佛在问，我怎么敢？

圣旨宣读完毕，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宣旨的老太监将明黄的卷轴合上，恭敬地递还给我，

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郡主，请节哀。”

我平静地接过，甚至没有看瘫软在地的顾衍和林婉儿一眼。

“来人，行刑！”

太监一声令下，门外立刻涌入几名孔武有力的禁军。

林婉儿最先反应过来，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你们不能碰我！师兄！师兄救我！我爹是吏部侍郎！”

她连滚带爬地想去抓顾衍的衣角，却被禁军一把架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杖责五十，即刻执行。”

我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林婉儿的哭喊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很快，庭院里就传来了木杖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她愈发凄厉的惨叫。

而顾衍，我曾经的夫君，被誉为“医仙”的男人，

此刻却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曾让我沉溺的眼眸里写满了荒谬和不信。

“楚筱，你疯了？”他的声音嘶哑，

“为了逼我回来，你竟然假传圣旨？你知不知道这是灭九族的死罪！”

他到现在，依然觉得这是我为了让他回家，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觉得无比可笑。

“顾衍，”我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围着你转的吗？”

“我爹死了。”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在你为了林婉儿手臂上一道无关痛痒的划伤而流连忘返时，爹他就死在了我的怀里。

咽气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顾衍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猛地摇头，眼神开始涣散：

“不可能……这不可能！御医呢？宫里的御医都死光了吗？我走之前父亲还好好的！”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疯了似的冲着门外大喊：

“来人！去太医院！去把张院使给我找来！我要亲自问他！”

他的人还没动，一名禁军统领已经走了进来，对着我行了一礼，

然后转向顾衍，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块令牌：

“奉皇上口谕，即刻剥夺顾衍‘医仙’封号，押往北境，不得有误！”

顾衍的人被禁军拦下，他派不出去任何人。

他彻底慌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正在被现实碾碎。

就在这时，一名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

“公子……公子……是真的。

小的刚才在宫门外听见了，宫里……宫里已经为老将军挂上了白幡，

皇上……皇上下了哀旨，追封老将军为镇国武安王，国丧三日……”

国丧三日。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顾衍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我嫌他跪在这里碍眼，轻轻挥了挥手，对禁军统领说：

“带走吧。”

然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递过去的。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觉得，不让他死个明明白白，实在太便宜他了。

“顾衍，你知道你那位‘临时伤民’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是林婉儿自己用簪子划的。一道不及小指长的口子，甚至都没怎么流血。

她就是用这样一道伤，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错过了我父亲最后一口气。”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不是黯淡，不是消散，是“啪”的一声，碎了。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和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俊美脸庞，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比院子里被行刑的林婉儿还要难看。

“带下去。”我站起身，不再看他。

禁军上前，轻易地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反抗，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双目空洞地被拖拽着向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灵堂门口，我才听到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那声音，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