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母亲脸上泛着光，那是一种被认可后的兴奋。

“还没正式答应，王主任就是先问问我的意思。”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我说得考虑考虑，也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她还知道要商量了。

有进步。

但我很清楚，她内心是极度渴望接下这个“差事”的。

这能满足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让她觉得自己的“好人缘”得到了官方认证。

“楼门长……都管些什么？”我故作好奇地问。

“嗨，就是些杂事。”母亲摆摆手，但眼神亮晶晶的，“收收垃圾费，传达一下居委会通知，组织个卫生大扫除什么的。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个只有荣誉没有麻烦的美差。‍⁡⁡⁣⁣

我心中冷笑。

收垃圾费——容易为几块钱扯皮，得罪人。

传达通知——容易遗漏，被埋怨。

组织大扫除——更是吃力不讨好，谁愿意周末起来打扫公共卫生？

这些琐碎又容易引发矛盾的活儿，王主任那个老油条自己不想干，正好找个“热心肠”的冤大头顶上。

而我母亲，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听着是挺琐碎的。”我点点头，语气平淡，“而且容易得罪人。妈，你想想，催缴费用，有人拖拖拉拉，你催不催？卫生打扫，有人就是不参加，你管不管？”

母亲脸上的兴奋淡了些，嘟囔道：“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好说呗……”

“好好说有用的话，王主任自己怎么不干？”我一句话戳破她的幻想。

母亲噎住了。

“这是个烫手山芋，妈。”我直接下了结论，“干好了，没人念你的好，觉得是应该的。干不好，全是你的责任，挨骂的是你。”

母亲不服气：“你怎么光往坏处想？为大家做点事，是荣誉！”

“荣誉？”我笑了，“一个月给多少津贴？”

“……好像……二三十块？”母亲声音低了下去。

“二三十块？”我夸张地重复了一遍，“还不够你打电话通知事情的电费。妈，你这不是荣誉，是廉价劳动力。”

母亲的脸垮了下来，有些受伤地看着我：“在你眼里，妈就那么不值钱？做点事就非得图钱？”

“不是图钱，是图个清静。”我看着她，“你忘了董阿姨，忘了大舅妈了？当上楼门长，意味着更多的‘麻烦’会自动找上门。张家漏水淹了李家，找你调解；王家狗吵到赵家睡觉，找你投诉。你管还是不管？你怎么管？”

我描绘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母亲的眉头越皱越紧。

“到时候，你帮谁都不对，夹在中间受气。你那点‘好人缘’，经得起几次折腾？”我最后问道。

母亲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显然，我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

但她脸上那丝对“荣誉”的渴望，还没有完全熄灭。

我知道，仅仅靠说理，很难让她彻底放弃。

需要一点“外力”。

“妈，”我换了个语气，“这事你先别急着回绝王主任。”

母亲惊讶地抬起头。

“你就说，需要点时间考虑，也了解一下具体要做些什么。”我给她出主意，“顺便，你也侧面打听打听，为什么王主任突然要选楼门长，以前这活儿是谁干的，为什么不干了。”

我引导她去探究背后的原因。

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你了解清楚之前，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我叮嘱道。

“哦……好。”母亲应承下来。

接下来几天，母亲果然开始“打听”。

她先是问了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邻居。

反馈褒贬不一。

有的说：“兰芬姐你人好，肯定能干好！”

有的则隐晦地提醒：“这活儿可不好干，操心。”

她又拐弯抹角地问了居委会另一个工作人员。

得到的信息让我都有些意外。

原来，上一任楼门长，就是受不了整天被一些鸡毛蒜皮的事纠缠，还因为催缴清洁费和一家租户吵了起来，差点动手，最后撂挑子不干了。

而王主任推荐我母亲，除了觉得她“热心”，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这栋楼有几家难缠的住户，王主任自己都头疼，想找个“软柿子”去应付。‍⁡⁡⁣⁣

母亲打听到这些内幕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荣誉”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坑。

“怎么样？妈，还觉得是荣誉吗？”我适时地问。

母亲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想到这么复杂……王主任这不是坑人嘛！”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淡淡地说，“有些人嘴上夸你是‘老好人’，心里可能正盘算着怎么让你这个‘好人’去干脏活累活。”

母亲沉默了，眼神里有些失落，也有些醒悟。

第二天，王主任又打来电话催问。

母亲这次底气足了很多，按照我教她的话，委婉地拒绝了。

她说自己身体不太好，怕承担不了这么重要的责任，辜负了领导的信任，还是请王主任另请高明吧。

王主任在电话那头又劝了几句，见母亲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挂了电话，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有遗憾，但更多的是轻松。

“拒绝了？”我问。

“嗯。”母亲点点头，自嘲地笑了笑，“差点又当了冤大头。”

这次事件，让母亲对“名声”和“帮助”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她开始学会审视别人请求背后的动机，而不仅仅是沉浸在“被需要”的虚荣里。

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但我并没有因此放松。

我知道，根深蒂固的性格，需要反复锤炼。

而且，我的报复计划，也不能只停留在防御阶段。‍⁡⁡⁣⁣

是时候，给某些人一点小小的“回报”了。

我的目标，首先锁定了董莉莉。

我记得，上一世差不多这个时候，董莉莉考研失败后，似乎通过她家的什么关系，进了市里一家事业单位做合同工。

工作清闲，待遇也还行，成了她家一直吹嘘的资本。

这一世，因为我的重生，她没能拿到我的复试资料，考研肯定也失败了。

但那份事业单位的工作，她家很可能还在运作。

我不能让她那么顺利。

我要让她也尝尝，机会在眼前溜走的滋味。

我通过一些渠道，悄悄打听到了那家事业单位今年的招聘计划。

果然，他们最近要招一批合同制人员。

董莉莉的专业，正好符合其中一个岗位的要求。

而且，我了解到，这次招聘看似公开，实际上内部早有倾向性。

董莉莉家似乎已经疏通了关系，只要她笔试面试走个过场，基本就能进去。

这怎么行呢？

我微微笑了笑。

公平竞争嘛，当然要给大家一个机会。

我匿名将这家单位“萝卜招聘”的迹象，以及董莉莉家可能疏通关系的线索，透露给了本地一个颇有影响力的民生论坛的版主。

当然，我做得非常隐蔽，用的是无法追踪的虚拟信息。

同时，我又以“热心市民”的身份，向该单位的上级监督部门寄去了一封举报信，内容详实，逻辑清晰，直指招聘可能存在的猫腻。

做完这一切，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我的工作和生活。‍⁡⁡⁣⁣

几天后，效果开始显现。

先是论坛上出现了讨论此事的帖子，虽然很快被删除，但已经引起了一些关注。

接着，我听说那家事业单位突然发布了补充公告，强调本次招聘的“公平、公正、公开”原则，并临时调整了面试官组成，增加了外部评委。

我知道，我的举报起效果了。

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搞“萝卜招聘”了。

招聘流程变得严格而规范。

结果可想而知。

习惯了走捷径的董莉莉，在真正的公平竞争面前，毫无优势可言。

笔试成绩平平，面试更是表现糟糕。

最终，她毫无悬念地落选了。

消息传来时，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我听到隔壁董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和董莉莉的哭声。

董阿姨尖厉的嗓门格外清晰：“……花了那么多钱托人！怎么就黄了！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母亲正在摘菜，也听到了动静，侧耳听了听，疑惑地自语：“隔壁这是吵什么呢？莉莉工作又没成？”

我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语气平淡：“可能吧。找工作这种事，靠关系终究不牢靠，还是得自己有真本事。”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还是我家倩倩靠自己能干。”

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初她也是想让我去“帮助”董莉莉的。

听着隔壁传来的鸡飞狗跳，我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一半。

“妈，吃苹果。”

母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忽然感慨地说：“这人啊，有时候真是不能强求。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

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是的，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

就像我上一世的人生。

但这一世，我要把本该属于我的，一点点拿回来。

并且，让那些曾经夺走我东西的人，付出代价。

董莉莉的事，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接下来，该轮到那位差点毁了我工作的远房亲戚，蒋壮了。

我记得，蒋壮后来好像因为借贷问题，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这一世，既然他曾经把主意打到我们家的户口本上。

那么，我不介意，让他惹上的麻烦，来得更早一些，更大一些。

秋风渐凉，我的心，却愈发冷静。

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