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片沉默中，是我先开的口。

“公子，你若不愿让我服侍，或许明天，我就不好意思吃陆家的饭了。”

话音落下，他没什么反应。

许久之后，终是低声道：“可我不要你可怜我。”

那时候的江大丫，没有后来那样多的小聪明，急不可耐地把自己过往的苦难和窘迫统统说出来，希望可以安慰到他。

睡床底、挨打不能还手、喝凉水充饥，在战乱时，因为跟爹娘没有感情，他们下意识，只叫醒了弟弟妹妹，将饿晕过去的我留在家中。

我没有流泪，平静地说完，看着他错愕的神色，轻声道：“我愿意做这个新娘的。”

不止因为陆家花了钱。

还因为，那年酷暑，我一觉醒来，村子已经烧了大半。

听不懂口音的异国兵士在烧杀抢掠，我的家人不知所踪。

是一个黑发红缨的少年将军，在月下策马而来，一剑刺穿了拿刀对着我的胡人。

见我站立不稳，似是饿得狠了，便随手扔下一块玉佩，转身驭马而去。

那块玉佩，我没舍得当。

但饿得太过，便卖掉了穗上的金珠。

那几颗金珠不仅救活了我的命，还支撑我找到了家人，不至于在乱世里身如浮萍。

可我没说出来。

我知道，今上犹在，我又不太聪明，说错了话，可能是要砍头的。

陆宴舟听完后，看了我许久，才道：“……是我对不住你。”

我无意再跟他争辩，在他的惊呼声中，一把将他抱坐在轮椅上，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他耳尖红透。

窗外却响起一声叹息。

次日，陆家父母和颜悦色，对我很是满意。

寒来暑往。

我跟陆宴舟日渐熟悉。

他虽有时仍会发脾气，却好歹同意医士继续为他诊治了。

我精心照看他，他也投桃报李，教我读书识字。

得知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正经名字。

那晚格外明亮的月光，洒落在院中的梅树枝上，莹莹月辉，流光溢彩。

他望了望月，望了望我。

“琉月，你往后就叫江琉月。”

他说。

我喜极而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清咳一声，正了正衣冠，让我今夜必须交十张大字。

我生了烦恼，低头继续研墨。

一切都是平和幸福的。

只是那柄悬在陆家全家人头顶上的刀，不知何时会再落下。

家中气氛低迷，彼此之间却万分包容。

每一日，都像最后一日那样认真过着。

我以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起赴死。

直到一个寻常的夏日，我推着陆宴舟的轮椅，一起去池塘正中的亭榭乘凉。

走进花园时，轮椅突然一震。

我低头看去，却是他紧握住了轮子，清瘦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顺着他的目光，我呆呆看向前面。

——一个清丽贵女，身着白裳，仆从撑伞，掩面站在前方。

她的泪珠滚滚而落，却不走近。

直到陆宴舟的手终于松开轮椅，无力地垂落在侧，她才留下唯一一句：

“宴舟哥哥，我要成亲了。”

说完这句话，她悲鸣一声，被侍女搀扶着，踉跄转身而去。

陆宴舟从头到尾，不置一词。

我的心却乱了。

当夜，他便起了高热。

原本好了许多的脾性，又故态复萌，他不许医士来诊治，也不吃饭、不喝药，更不说话。

神情阴郁，日日在房中枯坐。

即便是他母亲哭着来劝，他仍是不理人。

那一日，他死死捏住双膝，恨不得把骨头捏碎。

我上前去掰他的手。

却听见他终于爆发，让我滚出去。

“你真把自己当我的妻子了吗？江琉月，你根本配不上我！”

我心间一痛。

却仍然去掰他的手。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姑娘来过的第二日，我便听家中仆从说了。

那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若非经此大变，原本待他加冠，便要成亲。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失去了一切，心上人也要另嫁他人。

我理解他的苦痛。

可下一秒，一根发簪贴着我的额头飞了过去，碎裂在地。

额间一瞬刺痛，随即，一股温热流下脸颊。

万籁俱寂。

最后，是陆宴舟手忙脚乱，来捂我的伤口：“……我不是……”

我脑中一片嗡鸣，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狼狈。

嘴上却缓慢道：“把药喝了吧。”

我颤抖着站起身，伸手抹了一把面上的血，没再看一眼轮椅上的人，一步步走向外面。

一直到了花园，我才后知后觉：

原来在这里，我仍然是没有自己的房间的。

躲无可躲，去无可去。

一直到天黑，我才回去。

彼时，陆宴舟已经睡下。

我僵硬地开始拆开发髻，开始梳洗。

却突然听到帷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抱歉。

“……是我这个废人对不住你。”

我没有说话，安静地躺下。

任由身边的人呼吸乱了半个夜晚，也没有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