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人来

慕云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住处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棉袍下摆沾着泥雪，脚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发间还缠着几根松针，活像从雪堆里刚滚了一圈。

张嬷嬷听见开门声迎出来，看清她这副模样，眼角猛地一酸。这可是当年在侯府里，连走路都要铺毡子的娇小姐，如今竟要深更半夜钻进深山打野味，指尖茧子都快赶上绣娘的。她别过脸去，用袖口偷偷擦了擦眼泪，灶上的姜汤还温着，连忙递过去。

“嬷嬷你怎么了？” 慕云岫跺掉靴底的雪，弯腰解鞋带时，后腰的酸痛让她龇牙咧嘴，“是不是我把屋子弄脏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张嬷嬷转过身来，眼眶还红着，“快趁热喝碗姜汤，仔细冻出病来。”

慕云岫捧着粗瓷碗，看着里面翻滚的姜丝，忽然笑了：“嬷嬷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蹭上的灰渍倒让那双眼睛更亮了，“自食其力，不用看谁脸色，活的有尊严，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张嬷嬷只当她是逞强，叹了口气没接话。当年在侯府，小主连插花时被花刺扎了下，夫人都要罚园丁半天俸银，如今却能说出这般话来，可见是真受了不少苦。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守陵的小太监，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慕小主，厨房刚送来的，说是给您加的餐。”

慕云岫愣了愣，打开食盒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 里面竟盛着盘红烧兔肉，油光锃亮的，还冒着热气。

是那只雪兔？

她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心里打了个突。难道皇上知道她在那？

“小主快趁热吃吧。” 冬儿早已馋得直咽口水，“闻着真香！”

慕云岫撇了撇嘴，用筷子夹起块肉塞进嘴里，肉质细嫩，酱香浓郁，比她自己烤的好吃百倍。“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心里却暗忖：狗皇帝总算做了件人事。

她哪里知道，此时的偏殿里，皇帝正听着苏公公回话，指节叩着桌面：“她吃了？”

“回皇上，吃得正香呢，冬儿姑娘还说比自个儿烤的好吃。” 苏公公低着头。

皇帝嘴角勾起抹冷笑，又很快压下去，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给自己找了多少台阶，这女人倒好，吃得心安理得，怕是连他的心意都没琢磨明白。

傍晚时分，慕云岫正和冬儿收拾碗筷，准备把剩下的兔肉热一热当晚饭，院门外忽然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

她手里的抹布 “啪嗒” 掉在地上。

皇上来做什么？

来不及多想，慕云岫连忙整了整衣襟，带着张嬷嬷和冬儿迎出去。跪在雪地里时，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带着温度似的，烫得人难受。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慕云岫低着头起身，眼角的余光盯着他玄色龙袍下摆绣着的金龙。

皇帝走进屋，目光扫过简陋却整洁的陈设，最后落在慕云岫身上。她今天换了件月白棉袍，没施粉黛，脸颊却透着健康的粉晕，比在宫里时更加鲜活多了，像是沾了露水的蜜桃，反倒更勾人。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放缓了些：“今日的兔肉，还合胃口？”

“谢皇上恩典。” 慕云岫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恶。

皇帝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恼，反而走到桌边坐下：“朕还没吃晚饭，陪朕一起用吧。”

张嬷嬷连忙要去准备，却被皇帝拦住：“就用剩下的兔肉，再加两碗热粥即可。”

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压抑。皇帝几次想找话题，不是被慕云岫三言两语堵回去，就是被她直接无视。他看着她小口喝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屋子，竟比宫里更让人安心。

“云岫，” 他放下筷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一年，你在这儿…… 受苦了。”

慕云岫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嘲讽：“皇上说笑了，臣女能有口饭吃，全凭皇上恩典，哪敢说苦？”

皇帝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刚冒头的那点心软 “滋溜” 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窜上脑门的邪火。瞅着眼前这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个主意 —— 看来不使点硬手段，这女人怕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今晚，你过来伺候。” 他跟唠家常似的开口，可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僵。

慕云岫手一抖，差点把粥碗摔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皇帝，耳朵都怀疑听错了：这狗皇帝说啥玩意儿？！

反应过来后，她立马装出一副惨白脸色：“皇上饶命啊！我今儿个来月事了，要是伺候您，多不吉利啊！”

“多大点事儿。” 皇帝往椅子上一靠，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她，“朕不嫌脏。”

慕云岫在心里把这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脸上还得强装镇定：“我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实在没力气伺候，皇上您找别人成不？”

皇帝瞧着她眼里藏都不藏的嫌弃劲儿，总算明白过来 —— 人家压根儿就不想搭理自己，连装样子哄两句都嫌麻烦。

这一下彻底把他点炸了，“噌” 地站起身，袖子一甩，身后椅子 “哐当” 倒在地上。“行！真行啊你！” 他指着慕云岫，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最后重重哼了声，甩着袖子大步走了。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慕云岫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主！” 张嬷嬷连忙扶住她。

慕云岫摆了摆手，脸色苍白：“我没事。”

她哪里知道，皇帝回到偏殿后，苏公公立刻呈上了一本册子 —— 那是记录她在皇陵日常的起居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日前她刚结束癸水。

皇帝看着那行字，气得将册子摔在地上，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她在骗他，却偏偏不能拆穿，否则岂不是承认自己一直在意她？

而另一边，张嬷嬷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小主，您就不能对皇上软和些吗？他毕竟是天子，您这样犟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啊。”

慕云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左耳进右耳出。

“您难道真要在这皇陵待一辈子？”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

慕云岫睁开眼，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了：“待一辈子，又有何不可？”

这里虽然清苦，却自在。不像宫里，金笼玉食，却处处是陷阱，步步是算计。

张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家小主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