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可行把车停在知行创投大厦地下车库时，车载时钟刚跳过12点整。易知蓝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那里还残留着安可行吻过的热度，像一块洗不掉的印记。

“易总，下午的会需要我提前准备资料吗？”安可行的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沙哑，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占有欲。

易知蓝推开车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不用，我自己处理。”她拎着球包往前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却掩不住脚步里的一丝慌乱。走到电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可行还靠在车门上望着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易知蓝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眼神却有些涣散。她抬手理了理挽起的发髻，指腹触到耳后的碎发——刚才在球道旁，安可行就是攥着这缕头发，把她按在橡树上的。

“易总，你今天特别不一样。”他当时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像裹了蜜的毒药，“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软。”

她没有回应，只是用更激烈的吻堵住了他的嘴。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沉溺。

电梯到达28层，秘书已经等在门口：“易总，上午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蒋律师的。”

易知蓝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进办公室，抓起桌上的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时间都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还有一条十分钟前的微信：“我回来了，在家门口等你。”

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电量仅剩12%，自动关机的提示正在闪烁。易知蓝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昨晚通宵改报告，早上出门急，竟忘了带充电器。她点开微信对话框，看着蒋安国发来的那条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迟迟落不下去。

该说什么？

说自己手机没电了？说临时被项目缠住了？还是……说实话？

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金融街，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那片阴暗的角落。她想起蒋安国出发去纽约前，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她的样子，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眼里的温柔像一汪深潭。

“等我回来过纪念日。”他当时说。

“好。”她笑着挥手，转身时却差点撞上柱子——那天早上，她刚收到安可行发来的信息：“周末有空吗？想请教几个投资案例。”

时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来看，全是密密麻麻的谎言。

易知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蒋安国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声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大学时，每次他去外地参加辩论比赛，她都会在这个时间点打去电话，听着他报平安，听着他说“等我回来”。

那时的等待是甜的，像含在嘴里的水果糖。

“喂？”蒋安国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

易知蓝握紧手机，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安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看到你的消息，手机没电了，一直在球场，没接到电话。”

“刚到京州。”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在忙吗？”

“不忙，”易知蓝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抠着真皮沙发的纹路，“本来约了林薇打球，她临时去法国了，昨天跟我说要爽约。你也知道，我这人不爱改计划，刚好安可行说他也会打，就让他过来替场了，权当练球。”

她刻意把“安可行”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普通的下属。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不敢去想，蒋安国会不会追问“为什么选在今天”“为什么去18号球道”“为什么打了这么久”。

“嗯。”蒋安国只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易知蓝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心慌。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相框——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时在巴黎拍的，蒋安国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背景是埃菲尔铁塔的落日。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幸福，那时她还不知道，有些风景看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现在在哪？回家了吗？”她试探着问，指尖划过相框里蒋安国的脸。

“在车里，准备回律所处理点事。”蒋安国的声音依旧平淡，“下午没什么安排。”

“别去律所了！”易知蓝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慌忙压低，“今天不是纪念日吗？你提前回来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准备准备。”

她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底的燥热：“你先回家休息，我现在就回去，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还有你喜欢的醉蟹，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说到“庆祝”两个字时，她的舌尖突然发苦。早上在高尔夫球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安可行的手按在她的后腰，石桌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球服渗进来，他在她耳边喘着气说“你今天真美”。

一天之内，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爱了十五年、嫁了十年的丈夫，一个是她明知不该却无法抗拒的下属。

易知蓝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从第三次流产后蒋安国小心翼翼的眼神开始？还是从公司上市压力最大时，安可行递来的那杯深夜咖啡开始？

“知蓝？”蒋安国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易知蓝猛地回神，抹了把脸，强迫自己笑起来：“没事，就是太惊喜了。你居然提前回来，都不告诉我……”她刻意让语气里带上点嗔怪，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快回家吧，我处理完这点事就回，保证让你尝到十年前的味道。”

十年前的味道。

那是他们刚结婚时，在出租屋里用小电锅煮的泡面，加了两个鸡蛋，她笑着说“这是我们的烛光晚餐”。那时的幸福很简单，一块钱的公交票，半份分着吃的烤冷面，都能让他们笑得像个孩子。

“好。”蒋安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易知蓝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立刻暗了下去——彻底没电了。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看着空旷的办公室，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安可行的微信还停留在早上的对话框：“球打得很开心，下次还能约你吗？”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再说。”

其实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勇气。就像知道不该撒谎，却还是对着蒋安国的电话，说出了那句“闺蜜爽约，让安可行替场”。

谎言一旦开始，就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直到把她彻底淹没。

易知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眼神却空洞得像口深井。她想起晚上要做的松鼠鳜鱼，想起要开的那瓶珍藏了十年的红酒，想起要对蒋安国露出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心排练，像一场盛大的戏剧。

只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骗蒋安国，还是在骗自己。

走出大厦时，阳光正好，易知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远处的天空很蓝，像蒋安国大学时穿的那件白衬衫。她站在路边等车，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脚踝，带着一丝凉意。

十年之约的序幕，终究是用谎言拉开的。而她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蒋安国，早已在谎言的尽头，等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