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睡得很不好。

身上很痛，动都不能动，我一时醒着，一时睡着。

在某个迷蒙的间隙，我好像听到萧衡在门外，和一个人说话。

“朕原本还忧心，苗人擅蛊惑人心，你将她带回府上，若是长久下去，再被迷了心神，那便是大祸。今日之事，你很公正，朕很放心。”

“谢皇上。”

“爱卿想必没有忘却，十余年前，苗人作乱，为祸中原。”

“臣不敢忘。”

“朕深恨苗人。你可知道？”

“……臣知道。”

……

但我也只是清醒了这么一瞬而已。

我又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阿娘紧闭双眼，眼眶在不停地流血。

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为我封住了穴道，让我不会因惊恐而发出任何声响。

我被藏进了竹板搭构的藏身之处。

在那场血腥的屠戮中，唯有我，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萧衡却不知道怎么，发现了我。

尸横遍野中，他踏着那些黏腻的血，向我走来。

竹板被他的长刀轻巧挑开。

我像是一个巫蛊娃娃一般，被他单手挟着肋下，轻易地提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血。

我因为穴道被封，哭都哭不出，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望着他。

他皱眉看着我很久。

然后，扯下身上的披风，将我细细密密地包起来。

我被裹在那带着尘烟和血腥气息的布料中，一路被他带回了帝京。

我说不清流了多少眼泪。

我只知道，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恐怖的噩梦。

我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天色都是黑沉沉的。

太阳好像永远都不会升起来了。

……

我当真清醒过来时，是一个午后。

冬日的日光懒懒散散拉进房中。

我床前，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明黄的衣袍。

我有些茫然。

他见我醒来，神色温和地对我微笑：“还疼吗？”

怎么能不疼。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忽而站起身，倾身过来，单手覆在我的额头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旧日的画面，忽然闯入脑中。

那是苗寨，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我去采灵草，被茂密的草木遮了眼，一脚踩空。

险险要掉下山崖时。

是他拉住了我。

我浑身一震，双眼圆睁：“从中原来的小哥哥？”

他一顿，下一刻，脸上立时浮现出惊喜。

“是你。”

我没想到，他竟会是中原的皇帝。

那时候，我曾在很多个午夜梦回，梦到那只牢牢抓住我手腕的手，和他深邃的眼睛。

可是，我好像在梦中，听到他说，“深恨苗人”。

他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朕当日出游，还是个闲散王爷，如今时移世易，没想到，还能重逢。”

旧日，在寨子里的快乐生活，汹涌入脑海。

我立时泪眼迷离。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恳求道。

“能不能请你将我带走？我不想在这里，不想在萧衡身边，我讨厌他，我真的恨死他了，求求你……”

他温柔微笑，安抚般地拍拍我的肩。

“我是君，他是臣。你到底是他的人，此举名不正言不顺，现下，是不可以的。”

我失望地低下头。

“但是，如果你能帮我做成一件事，那我便能帮你。”

我眼睛一亮：“什么？”

他眼中寒光一闪。

“你们苗人擅蛊，我这里有一只传闻中可以令人言听计从、形如傀儡的蛊虫，只要你将它养活，哄萧衡吃下，我就能救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