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清静日子很快就被打断。

儿子给我打来电话。

“妈！”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躁，“您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一声不吭就走了，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您做事能不能体面点？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不知分寸！”

我还是低估了亲儿子的份量。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梁博仁自从做了教授就一直很忙，梁均自小就是我看着长大，是我送他上学，带他看病，陪他考试。

小时候他也是亲我的。

他也曾抱着我的腰说会一直一直爱护我。

可是人心总是易变。

后来有一阵子梁博仁频繁带他去工作的地方参观，美其名曰为他树立正确的人生方向。

自那以后，他就变得更加亲近梁博仁。

我记得他的语文作文，我的偶像，全篇都是他的父亲如何光辉伟大，只字未提他在家不辞辛劳的母亲。

我不怪他，因为我对他的爱并不求回报。

可我也从未想过，他会这样践踏我。

“分寸？”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喉咙发紧。

“你瞒着我帮你爸做这个机器人来家里两年，你有分寸？”

“那只是个机器人！”梁均的声音陡然拔高，“您非要揪着这个不放！爸都多大岁数了？这事儿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您这样闹，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我同事知道了怎么想？到时候流言蜚语，您让我脸往哪搁！”

我早该清楚，在他眼里，我的委屈和愤怒，都只是闹脾气，只是丢了他的脸。

我声音很轻，失去了所有力气。

“梁均，你不问问你爸打我的时候我疼不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

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却显得更加不耐：“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行不行？爸他也不是故意的。您在外面住哪儿？吃得好不好？赶紧回来吧，算我求您了，别折腾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直接挂了电话。

妹妹给我倒来一杯水。

小猫过来蹭蹭我的裤腿。

我摇摇头，只觉得苦涩，这个家好着没我一分功劳，散了全是我的错。

隔了几天轮到了儿媳张婷。

她的声音和她平时判若两人：“妈，您快回来吧，家里真的不行了。”

“哦？”我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爸他，爸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饭也不好好吃，药都忘了好几次！家里乱得下不去脚，衣服堆成山，碗也没人洗，厨房都有味儿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真实的焦虑。

“小杰放学回来都没口热乎饭吃，我下班回来还得收拾这烂摊子，我实在忙不过来啊妈！”

她顿了顿，几乎是在哀求。

“妈，我知道之前是我不懂事，说话没轻重。爸他知道错了，真的！他这两天总念叨您，后悔着呢！您就回来吧，求您了！这个家离了您真不行啊！”

“知道错了？”我咀嚼着这四个字。

“那他自己怎么不打电话？”

对面一时没有说话。

“离了我不行？怎么会呢，你们不是还有小月吗？把她改成家政机器人好了。”

“哦对，我不懂这些。”

“要是很麻烦的话，你们再给他找个家政吧。”

“哎呀妈！您别提那个机器人了！”张婷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她就是个摆设！除了会端茶倒水说几句废话，什么都不会干！擦个桌子都擦不干净，更别说做饭收拾屋子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我们也想找家政啊，但您也知道爸的个性，有洁癖，挑嘴，不喜欢别人乱动他东西，这谁能伺候？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真的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快累死了妈！您就可怜可怜我，早点回来吧！”

我听着张婷机关枪似的抱怨，想到那个被梁博仁精心呵护的林月如今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心里生出一丝荒诞的快意。

随即又被更深的悲凉淹没。

原来梁博仁的深情，在现实的鸡毛蒜皮面前，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我累了，再说吧。”我再次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