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十几年前，梁博仁穿着借来的中山装来提亲。

介绍人说他是机械厂老技术员的儿子，人老实，喜欢读书所以还没正经工作。

初见他时只觉得他长得周正，不抽烟喝酒。

和我身边总是一身汗臭的男人不一样。

我没受过多少教育，初中就去啤酒厂打工赚钱养弟妹，好在勤快能干赚了点钱，所以提亲的人其实也不少。

但我希望将来的孩子能多读书。

所以我选了他。

结婚的日子是梁博仁选的。

那天暴雨倾盆，他站在国营饭店门口收红包，锣鼓喧天中等到婚服被打湿也不肯进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现在回忆起来也只记得他翘首以盼的神情。

后来四十多年，他在书房看书搞研究，我在外面做饭打扫，我们相敬如宾，很少争吵。

别人都以为是我们感情好。

今天之前，我也这么认为的。

“淑华，该回家了。”

梁博仁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我回头，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玄关。

深灰夹克熨得一丝不苟，温文尔雅，和我印象中的他没什么变化。

可我知道他不一样了。

究竟是哪里变了，什么时候变的。

我企图抓取脑子中的一些线索。

现在想来，两年前那些所谓退休后的研讨会，难道正是在准备这款机器人吗？

那时偶尔夜半出门说是儿子项目上需要他帮忙，也是为了她吗？

皱了的纸张再不能熨平，怀疑的缝隙越裂越大。

“和林月在一起开心吗？”

他已然明白我在说什么。

梁博仁脸色发青：“你乱说什么？”

我夺回张婷手中的照片冷笑：“你看看，眼熟吗？”

“收藏了这么久，你怕是早就想跟她过日子吧？”

“还弄回家一个机器人。”

“这么大岁数，你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啪——”

我被巴掌扇得耳朵嗡鸣。

梁博仁一向自诩文人雅士，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还是当着儿子儿媳的面。

我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林月早就死了！”梁博仁低吼起来，“我再想跟她怎么样我也和你过了一辈子，现在不过是造个机器人用了她的模样，你连死人的醋都要吃？”

他的深情做了坟，里面住着他自己这个未亡人。

倒是显得我心胸狭窄，阻碍了真爱。

多委屈啊，和我一起做了四十多年的夫妻。

多委屈啊，照顾他陪伴他的人竟然是我。

“闹够了就回家！”梁博仁脖颈青筋暴起，“你不嫌丢人我嫌。”

张婷撇过头：“没事找事。”

话没说完被儿子扯住衣角。

夕阳从窗外斜切进来，把一屋子的人照得通红。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觉得无比可笑。

“离婚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