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苏晴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林溪…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家里…出事了？”

她试探着问，眼神里全是担忧。

“嗯。”

“我妈摔了，可能腰椎骨折，要手术…躺很久。林薇吓坏了，让我回去。”

“啊？这么严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去吗？”

回去？

回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狭小的厨房，围着灶台转，伺候病床上的妈，面对爸可能更加难看的脸色，还有林薇那理所当然的依赖。

意味着刚呼吸到没多久的自由空气，又要被彻底掐断。

回去？

回去继续当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免费保姆？

我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片冰冷的繁华。

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孤零零的纸箱。

“不回去。”

“我不会回去。”

苏晴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几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拉开了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我那张存了赔偿金的银行卡。

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心里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更足了。

“苏晴，”

“我们一起休年假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

“啊？”

苏晴有点懵。

“我打算，”

我吸了一口气，把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我打算，出去走走。”

“走走？去哪？”

苏晴更懵了。

“不知道。”

“走到哪儿算哪儿。用这笔钱。”

“买个二手车，能开就行。走到钱花光了，或者想停下来了，再说。”

苏晴足足呆了好几秒，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靠！林溪！你牛逼啊！这主意绝了！”

“走走走！必须走！姐支持你！比窝在家里强一万倍！世界那么大，早该去看看了！什么时候走？我帮你找车！”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日子。

白天在网上疯狂搜罗二手车信息，打电话，看车。

苏晴下了班就陪着我跑二手车市场。

市场里鱼龙混杂。

看了好几辆，不是价格虚高，就是车况烂得没法看。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辆灰扑扑的二手吉普车。

牌子老，款式旧，车身有几处不太明显的刮痕，轮胎磨损也有点厉害。

车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报价不高，勉强在预算范围内。

“能开吗？”

我有点怀疑。

“放心！发动机杠杠的！就是外观旧点，跑长途绝对没问题！”

车主拍着引擎盖保证。

苏晴绕着车转了两圈，又钻进驾驶座鼓捣了一会儿，探出头：

“还行！老家伙皮实！就是得做个保养，换换机油什么的！林溪，我看行！”

我心一横，交了定金。

第二天，拿着银行卡去银行取了钱，厚厚一沓，揣在怀里都觉得烫手。

交钱，过户，拿到那串沉甸甸的车钥匙时，手心全是汗。

车子开进修理厂，又花了一小笔。

修车师傅叼着烟，含糊地说：

“姑娘，这车岁数不小了，悠着点开，别太猛。”

我点点头。

趁着修车的空档，我跑了一趟户外用品店。

东西不多，塞满了后备箱。

苏晴把她淘汰下来的一个旧手机塞给我：

“拿着！当备用机！里面下了离线地图！还有，这个充电宝，超大容量的！路上救急用！”

她一股脑儿塞进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

“路上小心！每天给我发个定位报平安！遇到事儿别硬撑！”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亮得晃眼。

苏晴请了半天假来送我。小白车洗干净了，灰扑扑的车身在阳光下居然也显得有点精神。

我把那个装着失业证明的纸箱，轻轻放进了后备箱最里面。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有点硬，方向盘握着也有点滑。

点火，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车身轻微震动起来。

摇下车窗，苏晴趴在窗口，眼圈有点红：

“真走啦？路上一定小心！钱不够了说话！玩得开心点！”

“嗯，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冲她笑了笑，心里有点酸。

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

后视镜里，苏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不见。

陌生的方向盘握在手里。

导航提示着出城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把空调开大了点，冷风吹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不少。

手机放在支架上，屏幕亮着，是离线地图。

目的地？

暂时没有。

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了起来。

风噪呼呼地灌进车厢。

我跟着车流，一直开，一直开。

城市的轮廓被彻底甩在身后，视野越来越开阔。

天很蓝，云很低。

开了大半天，在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

买了瓶水，靠在车门上休息。

旁边停着不少大货车，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我接了服务区免费的热水，煮了一包方便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身体暖和了不少。

看着眼前陌生的停车场，远处起伏的绿色山丘，还有高速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

没有目的地，没有归期。

只有这辆车，和一条向前延伸的路。

再次上路，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

车载音响效果很烂，放的音乐滋滋啦啦，但我把音量开得很大。

跟着不成调的旋律哼着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傍晚时分，导航提示我进入云南地界。

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层层叠叠的山峦被染上瑰丽的色彩。

空气变得凉爽湿润。

我找了个国道边上的观景台停下。

站在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山林味道的空气。

凉意沁入肺腑，吹散了长途驾驶的疲惫。

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绿色，一直涌向天际。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山坡下，一大片浓烈的蓝紫色，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视野！

不是星星点点，是成片成片！

是鸢尾花！

野生的鸢尾花！

花瓣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蓝紫色，比林薇朋友圈里那束昂贵花店买来的鸢尾，更野性，更蓬勃！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呼吸都忘了。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片从天而降的花海。

原来，真正的鸢尾花海，是这样的。

不是精致包装的三五支，不是被挑拣出来摆在橱窗里的商品。

它是野蛮的，自由的，漫山遍野，在天地之间毫无顾忌地绽放着。

不需要谁的馈赠，也不需要谁的欣赏。

它就在那里，自顾自地绚烂着，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夕阳的金光渐渐被暮色吞没，那片蓝紫色的花海也慢慢沉入暗影里，只剩下模糊而磅礴的轮廓。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掏出手机。

按下了快门。

咔嚓。

屏幕定格下的画面，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

我点开微信朋友圈，手指悬在发布键上。

没有配文，也不需要配文。

只是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新的朋友圈背景图。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冷的车门上，望着那片已经融入夜色的山谷。

晚风吹过。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嘴角。

山风在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