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风带来的那股子自由劲儿，在心里头悄悄发了芽。

没啥专业设备，就用手机，拍上下班路上街角开得热闹的小花，拍公司楼下那棵叶子掉光了又冒新芽的老榕树，拍周末去菜市场。

剪辑软件也是现学现卖，笨手笨脚地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拼起来，加点简单的音乐。

剪完自己瞅瞅，画面抖，角度歪，跟人家专业的没法比，可心里头就是舒坦。

这是我的眼睛看见的深圳。

我随手注册了个小号，把这些小视频发了上去，也没指望有人看，就当给自己存个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滑。

在公司，我慢慢从打杂的，也能跟着张工他们做点简单的设计辅助了，画图软件用得越来越溜。

晚上回去，照旧是锅碗瓢盆的交响曲。

苏晴对我做的便当赞不绝口，天天在办公室炫耀，惹得她同事都眼馋，嚷嚷着要跟我订餐。

手机里，家里的信息渐渐少了。

妈大概是骂累了。

林薇倒是隔三差五还会蹦出来。

【姐，妈今天包饺子，盐放多了，齁咸！还是你做的好吃！[馋嘴]】

【我们小组作业搞砸了，烦死了！你要是在家还能帮我出出主意…[叹气]】

【姐，妈刷到了个做饭的视频的，非说像你。】

心里那点涟漪，越来越浅。

直到那天下午。

项目赶着最后验收，整个小组忙得人仰马翻。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发花地核对一堆枯燥的尺寸数据，内线电话响了。

是HR王姐，声音听起来有点公式化的客气：

“小林啊，现在方便来一下小会议室吗？有点事情跟你沟通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的同事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就王姐一个人。

“小林，坐。”

我忐忑地坐下。

“是这样，”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几个重点项目回款都不太顺利…上面做了些调整，需要精简一部分人员。非常遗憾…”

“你的合同，这次也在优化名单里。”

虽然最近公司气氛是有点低迷，小道消息也传过，但真落到自己头上，还是懵了一下。

“这是按照劳动法给你的补偿方案，你看一下。”

“四个月工资。手续我们会尽快帮你办妥。”

我机械地接过那张纸。

耳朵里嗡嗡的。

浑浑噩噩地签了字，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位。

周围键盘敲击声依旧，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同事们依旧在各自的忙碌里。

只有我，僵在那里。

桌子上的东西不多，一个用了快一年的水杯，几本翻旧了的工具书，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是苏晴硬塞给我的，说防辐射。

失业了。

刚觉得在这座城市稍微站稳了一点，脚跟下的地就裂开了。

赔偿金不算少，但在这地方，能撑多久？

接下来怎么办？

再投简历？

回老家？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撞，搅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

张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小林，别太往心里去。公司效益不行，不是你的问题。你学东西快，肯干，出去找找，机会肯定有。保持联系。”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低声道了谢，把那张小小的卡片紧紧攥在手心。

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有点刺眼。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今天加班吗？】

我深吸一口气，给她回：

【被优化了。】

消息刚发过去几秒，苏晴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又急又大：

“靠！真裁了啊？这帮孙子！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请假！马上来接你！”

“不用不用！”

“我先回去，没事，你别折腾。”

“放屁！等着！马上到！”

苏晴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我抱着箱子，找了个路边的花坛边沿坐下。

纸箱放在脚边。

看着眼前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们，心里空落落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苏晴那辆熟悉的小白车一个急刹停在我面前。

她跳下车，二话不说，先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没事儿！林溪！真没事儿！”

“破公司，咱不稀罕！你这么能干，还怕找不到下家？走！姐带你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我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鼻子却酸得厉害。

回到小窝，我把纸箱放在墙角。

苏晴硬拉着我出门，找了家热闹的火锅店。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苏晴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

“吃！化悲愤为食量！工作没了再找！天塌不下来！”

她嘴巴没停，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公司里新来的傻逼领导，说着她打算休年假去哪里玩，说着网上看到的搞笑段子，努力想把气氛炒热。

我闷头吃着，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回到家，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苏晴拍着胸脯保证：

“别担心房租！有姐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慢慢找，不急！”

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打开电脑，想看看招聘网站，手指却半天没动。

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林薇。

这么晚了？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姐！”

电话刚一接通，

“怎么办啊姐！妈摔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摔了？摔哪儿了？严重吗？”

“在卫生间！地上有水，她滑倒了！摔到腰了！疼得动不了！叫了120了，刚送到医院！”

“医生说可能是腰椎骨折！要做检查，可能要手术！得躺好几个月！爸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一个人…我怎么办啊姐！你快回来吧！求你了！我害怕！”

林薇的哭声混着背景里医院特有的嘈杂声，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里。

电话那头，林薇还在语无伦次地哭求：

“姐…你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不行！医院手续我都搞不明白…妈疼得直叫…姐…求求你了！你快回来吧！”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是深圳璀璨的万家灯火。

沉默了几秒钟。

电话那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对着话筒，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清晰地吐出一句：

“林薇，你十八岁了。”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妈病了，你多费心照顾吧。”

“我现在这边……”

我抬眼看了看墙角那个装着失业证明的纸箱，

“也挺忙的。”

说完，没等电话那头任何反应，我手指一动，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窗外的灯火，依旧繁华而冷漠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