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作为一个永恒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妹妹重蹈我的覆辙，直到她也走向毁灭。

直到那天，住在楼下的王阿姨一次无心之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将这出循环往复的悲剧，推向了无法挽回的最高潮。

那天，小宝因为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滑落到了年级第三，又被张美芳狠狠地用书本抽打了手心，哭着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一个人蹲在楼下那片光秃秃的花坛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一抽一抽，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一直很喜欢小宝的王阿姨买菜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地走过来，放下手里的菜篮，摸了摸她的头。

“孩子，怎么又哭了？又被你妈骂了？唉，你妈这个人啊……也是命苦。当年那场塌方的事，对她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小宝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她哽咽着问：“王阿姨，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妈总说，是姐姐……是姐姐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了我。”

王阿姨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尘封了多年的秘密。

“让？傻孩子，那种情况下，哪是说让就能让的啊。”

“当年那块大石板，摇摇欲坠的，救援队说只能先拉一个出来，救一个，另一个就肯定没救了。你妈当时在上面都快急疯了，是她……是她指着你被埋的那个方向，对着救援队的人哭着喊‘先救小宝’啊！”

王阿姨心疼地拍了拍小宝的后背，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感慨道：“所以说啊，你妈是真疼你，把你当眼珠子。为了救你，她可是亲手放弃了你姐姐。这么多年，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憋着一股劲儿，所以才对你这么严厉，想让你替你姐姐活出个人样来，也算是对得起你姐姐了……”

王阿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小宝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耳朵里，她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一句，如同一道惊雷般反复轰鸣的话——

“是她指着你的方向，对救援队喊‘先救小宝’啊！”

不是姐姐伟大无私地把生的希望让给了我。

而是我的妈妈……是我的妈妈亲手选择了我，同时，也亲手放弃了姐姐。

我的这条命，是用姐姐的命，硬生生换来的。

我飘浮在小宝的身边，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个被张美芳用“姐姐的牺牲”这个伟大谎言，精心编织了十多年的温情脉脉的保护罩，在这一刻，被现实的残酷真相，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令人不忍直视的内里。

她不是被姐姐“舍命谦让”的幸运儿。

她是一个踩着至亲姐姐的尸骨，才得以苟活下来的“幸存者”。

而那个亲手做出这残忍选择的母亲，又在事后，将这份“牺牲”锻造成了一副沉重的道德枷锁，将她牢牢捆绑，逼迫她活成姐姐的影子，以此来慰藉自己那颗备受煎熬的、所谓“伟大”的慈母之心。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又是何等的残忍！

小宝踉踉跄跄地从花坛边站起来，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精神世界，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