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然而，这个看似解决了所有燃眉之急的决定，却在第二天，遭到了从娘家回来的大妈周桂芬狂风暴雨般的、不留任何情面的反对。大妈前两天恰好回了娘家，刚一进门，从邻居嘴里听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整个人就像一个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直接从墙角抄起一把磨秃了毛的破扫帚，怒气冲冲地闯进小满家，要把她往门外赶。

“我呸！许国强你个没脑子的东西！什么你的闺女！你疯了是不是？”大妈的嗓门比王春梅还要尖利刺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扯着人的神经，“我自己养着两个带把的儿子，吃饭穿衣都快愁白了头，哪儿来的闲钱闲粮，去养别人家的赔钱货？你当我是开粥厂的善人？”她一把拽住小满纤细的胳膊，那干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像铁爪一样，掐得小满生疼，拖着她就往门外走，“滚！回你自己家去！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母亲王春梅见状，赶紧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门口，张开双臂拦住，也毫不示弱地扯着嗓子喊道：“大嫂！你这是干什么！要不是大哥非要拦着，我们家小满现在早就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了！是大哥他自己当着全村人的面，亲口说要养小满的，现在全村上下谁不知道？你怎么能让他说话不算话，当着全村人的面，丢我们老许家的脸？”

小满就这样，像一个没有知觉、没有生命的破旧皮球，被两个女人——一个是她的亲生母亲，一个是她名义上的养母——在两个破旧不堪的门槛之间，粗暴地推来搡去。她不敢哭，也不敢说话，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她们像争夺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扯来扯去，仿佛随时都会被撕成两半。

最后，还是大伯许国强，或许是碍于自己昨天在全村人面前夸下的海口，已经没有了反悔的余地，他黑着一张脸，一把从大妈手里夺过那把破扫帚，低沉地怒吼了一声：“行了！都给我闭嘴！我说留下就留下！这事儿没得商量！”

就这样，小满被以一种近乎强权的方式，留在了大伯家。但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扭曲和无所适从的境地。她既不能再开口叫自己的生母一声“妈妈”，因为大妈会不高兴；也不能称呼大妈为“母亲”，因为她会说“听着膈应”。她像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孤魂野鬼，游荡在两个仅一墙之隔的家庭之间，却悲哀地发现，哪个都不再是她的家。

生母王春梅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地，用一种充满歉疚的语气对她说：“小满，你现在是大伯大妈的女儿了，以后在外面，就别再叫我妈了，不然你大妈听见了，心里会有疙瘩，会给你小鞋穿。不过你放心，在妈心里，你永远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而大妈周桂芬则是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用一种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语气，冷冰冰地对她说：“你又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别张口闭口叫我妈，我听着浑身难受。我们家不缺闺女，我有两个儿子就够了。”

那个夏天，在小满的记忆里，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