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肆生

“死妮子！日头都晒到屁股了，还在那儿刨土玩！也不怕把魂儿给刨丢了！”一声炸雷般的呵斥，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碎了院子里那份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母亲王春梅的影子，先于她的身体，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猛地笼罩在小满的头顶。她那双因为常年操持家务而显得粗糙宽大的手，像一把铁钳，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小满细瘦的胳膊，只一用力，就将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小满只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瘦小的身体被这股蛮力扯得东倒西歪，脚下不稳，一头撞在了母亲坚硬的胯骨上。她手里的竹枝应声落地，那幅刚刚勾勒出轮廓的“全家福”，被母亲的大脚踩得稀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王春梅却像没看见一样，拖着她就往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走，嘴里的话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磨蹭什么！还不快点给我进去！城里的大贵人马上就到了，这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手腕被母亲粗糙的掌心磨得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小满不敢哭，更不敢反抗，她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按在院角那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木盆前。盆里的水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母亲抓起那块被全家人用来洗脸、洗衣、洗所有东西的胰子，那股劣质香精混合着碱性的刺鼻气味，粗暴地在她脸上、脖子上、胳á膊上胡乱地搓揉着。皂液的泡沫钻进她的眼睛，像被撒了一把辣椒面，又辣又疼。小满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小小的身子因为忍耐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硬是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她隐约知道，今天家里要发生一件大事。昨天夜里，她躺在用几块木板搭成的床上，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楚地听到了隔壁父母房间里压抑着兴奋的交谈声。那些被刻意压低了的词句——“城里大户”、“没闺女”、“一辈子吃穿不愁”——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幼小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比她大三岁的姐姐招娣，更是在睡前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夹杂着羡慕与嫉妒的复杂口气，神神秘秘地告诉她，今天会有城里人来村里挑一个女孩带走。被选中的那个，就能一步登天，从山沟沟里的土麻雀，变成金凤凰。在姐姐贫乏的想象力里，那个叫“城市”的地方，房子高得能捅破天，路上的铁盒子（后来她知道那叫汽车）跑得比狗还快，最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们，天天都能吃上肉，白花花的大米饭能吃到撑。

小满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肉和白米饭的味道，对她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只在每年过年的时候，才能分到一小块肥得流油的猪肉。平日里，母亲偶尔炒一盘鸡蛋，那金贵的蛋羹也会被小心翼翼地分成五份，每个人碗里都只有薄薄的一层。她甚至记得，有一次她过生日，母亲煮了一个鸡蛋给她，她舍不得吃，放在口袋里捂了一天，晚上睡觉时拿出来，却发现鸡蛋已经被压碎了，黏糊糊的蛋黄沾满了口袋内侧，她心疼得哭了半宿，最后还是伸出舌头，将口袋里的蛋黄一点一点舔干净了。

那个“天天有肉吃”的世界，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

“妈……”尽管如此，对未知的恐惧和离开亲人的不舍，还是压倒了对食物的渴望。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望着母亲那张被常年烟熏火燎得蜡黄的脸，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