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村长家那扇饱经风霜、已经有些变形的木头大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蛮力狠狠撞开，两扇门板在门轴上发出了一声痛苦不堪的呻吟。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逆着光，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是大伯许国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小满面前，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小满从地上拎了起来，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护在自己宽阔的身后，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赤红地扫视着院子里所有的人，声如洪钟地吼道：“都给我等等！我们老许家的人，还没死绝！还没穷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整个院子，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嘶哑的蝉鸣，紧张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大伯那张因愤怒和疾跑而涨得通红的脸上。

村长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连忙上前打圆场：“国强，你这是干啥呢？快把孩子放下。人家陈先生和陈太太是城里来的大善人，又不是人贩子。小满要是能跟着他们，那是去享福，是去过神仙日子的。”

“神仙日子？”大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他箍着小满肩膀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那巨大的力道让小满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送出去，给人家死去的孩子当个替身，这他娘的叫什么神仙日子？”他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怒视着自己的亲弟弟和弟媳，“许光宗！王春梅！你们两口子的良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脑子被门给挤了？这可是从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你们的亲闺女！”

一直缩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旱烟的父亲许光宗，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痛处，猛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那只穿着破洞解放鞋的脚尖，使劲地碾了又碾，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憋屈、无奈和羞耻，都碾进这滚烫的泥土里。他抬起头，第一次迎上大哥那喷火的目光，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语气说道：“大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有两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我呢？我家里就两个赔钱的丫头片子！现在春梅肚子里好不容易又揣上了一个，要是留下小满，万一再生个儿子出来，计生办那帮人就要来罚款！那可是天价的罚款！你让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

“罚款的钱，我来想办法！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大伯的声音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但是把孩子送人，这事儿，没得商量！我们老许家的脸，我们老许家的根，不能断在你们这辈人手里！”

陈先生的眉头，从始至终都紧紧地锁着。此刻，他脸上那残存的悲伤，已经被一种不耐烦的、被打扰的厌恶所取代。他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拉起还在失魂落魄地望着小满的妻子，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算了，我们走吧。这种人家，太复杂。”

陈太太恋恋不舍地回头，又深深地看了小满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无尽的悲伤，最终还是被丈夫不容置疑地拉着，向院门口走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唐的闹剧即将以这种方式收场时，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突然从围观的人群里猛地冲了出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用尽全身力气地跪在了正准备离开的陈先生夫妇面前。

是村里的寡妇，林秀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