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与霍谨的相识，源于我爹刚升任兵部侍郎的那一天。

作为兵部的文官，和武将接触是不可避免的。我爹向来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官，便想着去京郊军营里亲自视察一番。

那时我刚及笈，尚未收敛孩童时的稚气。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平日里宠得不行。一有时间，我就喜欢出门溜达，偶然听到爹说要去军营，我也动了心思。

我爹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女扮男装，跟在他身边不许作声。

到了军营，到处都是正在练武的士兵，父亲只顾着和同僚说话，我觉得无聊，偷偷溜到了别处。

在练武场的一个小角落里，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兵油子，正在对一个干瘦的少年拳打脚踢。

「你一个小兔崽子，还敢跟我们唱反调！」

「不给你点教训，你都不知道这是哪儿！」

那少年蜷缩在地上，护着头，哪怕被踢得满身淤青都一声不吭。我看不过去，拿起石头砸向那几个兵油子。

我力气不大，伤不到他们，他们却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对我扬起拳头。

「你他妈哪来的小杂种？敢砸爷爷我！」

我正要回话，又想起爹嘱咐过不能开口说话。

要是开了口，他们就知道我是女孩子，若我身份被发现，我爹会为难的。

见我不吭声，他们更加嚣张。

「哦，原来是个小哑巴？你这种玩意儿也配进军营？」

为首那个兵油子推了我一把，我怒气上来，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被我咬疼了，抬手就要打我，刚才那个被踢的少年却狠狠将推开。

「你们算什么东西？」

我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这么嘴硬，难怪会被针对呢。

这下，那几个兵油子彻底被惹怒，我也不是怕事的，和少年一起跟他们拼到底了。

少年会拳脚，我不会，好在乱拳打死老师傅，凭着一股子疯劲儿，倒也能震慑住他们。

最后闹的动静太大，引来了旁人。正巧我爹正在到处找我，一眼就在人群中把我锁定。

「鸳——咳咳，臭小子！」

他提着我的后衣领，喋喋不休地训斥。那少年才知道我是官大人的公子，一时有些局促。

我被爹提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向他招手。

不打不相识，我觉得我跟那少年特别合得来，兴许能做朋友。

后来我又趁着我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到军营，寻找那少年。

从其他小兵的口中，我知道了他叫霍谨，家里人因为一场疫病都死绝了，为了活命，他是自己跑来军营的。

找到他时，他又被欺负了。

这次我学会了踢人，然后举起我爹的令牌，让他们都看清楚。

那些人知道我是侍郎公子，也知道我罩着霍谨，便不敢再欺负他，从此霍谨的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后来我爹很忙，总是去军营，我不敢被他逮着，很长时间都不敢再去。

直到有一天，我从后门溜出去玩的时候，正好撞见他。

他见到穿女装的我，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掉了，那是一把匕首，木质的刀鞘和匕首，看起来是他自己雕刻的。

「你——」

「嘘！」我示意他噤声，「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不然我爹会骂我的！」

他愣愣点头，耳朵红得滴血。

我捡起匕首，拔出刀刃看了看，他结结巴巴地说，这是送我的。

这份谢礼我受得起，痛痛快快地收下后，我顺手拔下头上的簪子递给他。

「这个就当是我的回礼了，它是我爹特地为我定制的藏刀簪，可是个很好的偷袭利器呢！」

他不敢收，我却比他更犟，强行塞进他的袖子里以后，挥手与他道别。

这次不期而遇后，我们数年都不曾再相见。

直至我到了要嫁人的年纪，提亲的门户里，最合适的就是宋家。

父亲不太愿意答应，我也不喜欢宋霖。

就在我们父女都惆怅之际，霍谨就这么突然登门拜访。

这些年，他去了战场，搏了个小将军的官职，又攒了一小笔钱，作为给我的聘礼。

「我……我想娶你。」他说。

但这笔钱太少了，根本够不着迎娶侍郎千金的门槛。

其实我爹是很欣赏的，我觉得他若能当上秦家的女婿也不错。只是若这样把我嫁给一个没有家世没有权势，军功也不甚显赫的人，实在是不好看。

于是我爹和霍谨定了个两年之约。

若两年之内，霍谨能升到五品将军，哪怕聘礼少一点，他也愿意把我嫁给霍谨。

可我当时对霍谨其实没有男女之情，听说他们的约定后，偷偷找上了霍谨。

「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但在我心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少年，要我嫁给你……这多难为情啊。」

霍谨急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我现在很厉害的，没人能欺负我，我的身子也壮了！不行你看！」

他就这么大咧咧地扒下上衣，露出一身的腱子肉。

这下换成我脸红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男子，这么……无耻！

可他确实不一样了，竟让我连做梦都忘不掉。

这么想来，嫁给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两年之约，我默许了，霍谨有了盼头，更加卖力地搏军功。

偶有闲暇，他就与我混迹于市井，买些好吃的，听说书人谈天说地。

有时还要应付骚扰我的宋霖。

他答应过的事情从不食言，倔得仿佛那位为了等心上人，抱柱而亡的张生再世。

有时他又愚钝得不行，听不出别人的话外之音，也看不懂其他千金对他的示好。

我眼里的他，心里只有我，便觉得这样的人，就是我这辈子唯一值得托付的良人。

如今再看，那份炙热里能有几分真假？

不过没关系，他能骗我，我也能让他再次动心。

演戏，谁不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