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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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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程公馆回来那天,杜鹃做了个梦。

  梦里是民国七年的广州。那年她十七岁,已经被父亲卖去广州五年了,还是第一回遇上家乡来的人——

  她毫无预料,更无预谋,只是因为那个男子下车时对司机讲了一句上海话,她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去了。风月之地行云匆匆,她以为这只是一面的机缘,失之交臂是个必然,她很快就会忘记那张轮廓秀挺的脸。谁想到身边的鸨母自有盘算,出手推了她一把,将他与她一同推进那间只有大床和浴缸的房间里,她就这么认识了他。

  许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晚他是为了躲避北洋军的调查才藏身到她们那里的。

  过后他又来过几次,却从不见旁的姑娘,也不留宿,总是付钱买下她的时间,带她去吃饭、听戏、看电影。她对他说,听个恩客讲赌牌很有意思,他就带她去了赌场,还拿钱给她做赌注,让她赢。她说她们那的姑娘爱丽丝有一件英格兰大衣很好看,他也买给她。

  她取笑他,“侬这个人,长得嘎精明,实际就是戆度!嘎多钞票,侬可以同阿拉那里所有的姑娘上一回床了呀!”

  他只是笑。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向她辞行,不仅留给她足够赎身的钱,还介绍她到当地的一家报社做文职。到那一天,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眼泪决堤。她哭着抱住他,她说一切都不要,只要他能带她回上海,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杜鹃没想到那个姓程的这么听话,说了开张典礼不许他来,他就当真没来。她更加没想到的是,刚刚开张三天的杜鹃裁缝铺竟能收到温氏集团新品发布会的邀请函。可转念一想,裁缝铺开张那天,程法铨送来的花篮比他的人还要高上一头,也就明白了。

  这张邀请函,应该是冲着上海货管局程副局长的面子送过来的。

  发布会举办在国际饭店。

  杜鹃赶到时,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场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西洋乐队正在演奏,将欢沁舒缓的乐曲声送至每一位来宾的心田里。门厅里灯火通明,街道边车来车往,杜鹃还未进去,仅是透过大门上的玻璃便看到里头华丽闪耀,人影晃动,这盛大的宴会景象与租界外的日军占领区恍若两个世界。

  东道主温氏夫妇亲自向她迎来。

  温明羽这三字她没少在报纸上见,今日倒是头回见到本人。他穿着一身极简约却极考究的米白色西装,雍容不显浮华,确是世家风范;身边的女子高挑挺拔,一件霞红色薄纱礼服穿在身上,如春日玫瑰般明艳不可方物。

  温明羽率先向杜鹃欠身致意,含笑间神采焕然,“杜老板,欢迎你。”

  杜鹃也笑,“好漂亮的一对儿啊。”

  伴随这句微微圆润的京腔,她在温太太面上看到一瞬若有若无的意外之色,很快消失不见,随即微扬下巴朝她一笑,显出东方少女罕有的英朗风情。

  杜鹃唇边始终勾着笑意,察觉到另一道目光的注视,不由就将注意力从温氏夫妇身上移开,转向旋梯下的沙发——

  目光的主人身穿一袭戎装礼服,手托高脚酒杯坐在一张沙发里,陪在他身边的两名军官神态恭敬,看臂上军衔均都不低。他淡淡地同她对视,笑容温文,目光只有短促一刻的停留。

  杜鹃也移开视线,忽觉有人拍了拍她的左肩,回头无人,却是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侬今朝老好看!”

  杜鹃瞪了程法铨一眼,微笑朝温氏夫妇点了点头,就那么抱臂走开了。程法铨也匆匆向那二人致了意,随即跟上杜鹃,拄着根司的克走得倒蛮快,不住口地絮叨,“都三天没见面了,侬不想我的呀?”

  “不想。”

  “晚间有安排伐?发布会散了我请侬吃大菜!”

  “晚上要同朋友看电影。”

  “哪个朋友?我认得伐?”

  “不认得。”

  “那也蛮好,我通知电影院给侬放专场!”

  “啊呀好了呀!烦死了!”杜鹃蹙眉回过身来,无奈满堂宾客瞧着,她也不好发脾气,只能寻一处相对僻静的座位去坐。程法铨自然是跟了过来,喜滋滋的,不断将身边桌台上的自选糕点与饮料拿给杜鹃尝鲜。

  不乏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向程法铨致意,程法铨纷纷起身回应,讲话时的姿态是那么稳重严肃的,全没了杜鹃面前那副贱兮兮的模样,另不忘将杜鹃介绍给他们,叫大家多多照顾裁缝铺的生意。

  看那些人的眼神,明显是将杜鹃看做程法铨的情妇了。杜鹃却不在意,只想着这个姓程的倒也真起些作用,就见个白色旗袍、身姿秀雅的女子行进门来,不由脱口,“是伊?”

  “哪个?”程法铨也回头,目光游移了好半天,显然是没找到目标。

  杜鹃道,“白鹭小姐呀!同小燕一道的,看房子那天见过一面的呀。”

  “啊,啊,现今在明珠戏馆唱戏的,对伐?”

  “对格ггИИщ。”

  “这女人老有本事的呀?不简单,温明羽竟然给伊发邀请函!”

  “我看明珠戏馆的梁老板没有来,兴许伊是代替梁老板过来。”杜鹃随口说着,收回目光坐回到原位,却见程法铨的目光还始终在往那边飘着——

  她知道,他关注的并非白鹭,而是坐在那边的陈雪堂。

  过了一会儿,果真等到程法铨开口,“那个,阿溎啊,我看陈长官也来了,侬过去打个招呼伐?”

  杜鹃表现得不耐烦,压低声音恨恨地道,“侬还要我讲几遍?不过就是当年我在霞飞路开餐厅的时候,陈长官喜欢过来喝喝咖啡而已,并无旁的交情!后来我就到了北平去,到现在十几年了呀,人家是堂堂的军事长官,会记得我是哪个伐?”

  “不不不,侬这样想不对的!侬长得嘎好看,是个男人都会过目不忘!”

  “少来这套。”

  “我诚心的。”

  “直奔主题好不啦?侬一趟趟打听陈雪堂到底想干啥?”

  “这个这个……咳,阿溎,我实话同侬讲,侬可不兴讲出去!”

  程法铨被杜鹃点破了心思,索性也不打算再绕弯子,见她点了下头便压低声音道,“戴局长要我想法子运 6000 件棉纱到重庆去,这事体听起来容易,实际可不简单的!收购本就是个难点,运输更是难上加难,我嘛也是实在想不出法子,就想看看,能否找陈雪堂从中帮忙搭条线出来。”

  “同陈雪堂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侬想嘛,上趟陈雪堂出现在园部和一郎的车子里,显然这两个人就有勾连的呀!侬听我讲,园部家是日本有名的医药世家,这个园部和一郎同老多日本财阀都有关系,同那个日本驻沪特务机关长川本大作也很熟,假使陈雪堂肯令园部和一郎开口说句话,我个桩事体就有门路了呀!”

  杜鹃默不作声地听着,接过程法铨递来的丝绒慕斯,慢慢叉下一块,送入口中——

  如今是战时,物资本就紧缺,再加上西南西北大后方棉产不丰,亿万军民的穿衣问题已经空前严重,在西北作战的军队,几年都不曾发过新军装了。

  货物管理局成立后,上面制定了一系列鼓励商民从沦陷区抢运物资的方针,却未起到太大作用,因为最大的市场始终在上海。

  杜鹃听明白了,程法铨这个主意就是想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日伪方面的默许,以半公开的方式在上海购买棉纱。这想法可说是与虎谋皮了,乍听上去荒唐,可细细想来却也有些道理——

  重庆方面向来抗战意志坚定,这几年步步紧逼,现在若主动同日方做生意,就表明有缓和的意愿,日方应该是愿意做出让步表表诚意的。

  程法铨又道,“我晓得侬痛恨同日本人,但这也是于民生有利的大事体,侬想想看!”

  杜鹃抬手一掖鬓发,漫不经心地道,“侬讲这些呢,我也不怎么懂的,不过既然侬讲这是桩好事体嘛,那我就舍出这张面皮,找陈长官讲一下试试喽?”

  “那就太好了!”程法铨兴奋地一拍桌台,“假使这 6000 件棉纱顺利运到重庆,侬可就立大功了!”

  “立不立功也就罢了,假使没能讲通,某些人不要埋怨就好。”

  “一定通,一定讲得通!”程法铨站起来,再度往陈雪堂的方向一望,神情登时凝结——

  “诶?人呢?不会发布会还没开场就走掉的伐?”

  话音未落,宴会厅的灯光竟忽然齐齐灭掉!西洋乐队的演奏也渐渐停了下来,一些隐约的惊叹声、疑问声不断出现——

  一道巨响,是枪声!

  人群瞬间陷入沉默,死寂一刻才是连声的尖叫与惊呼,室内乱作一团……程法铨下意识躲身到一旁的桌下,紧接着又是数道枪声响起,伴随各种玻璃器皿破碎的声响,极尽浓郁的香韵在黑暗中弥散开来——

  有人击碎了香水瓶?

  不只是香韵,那当中还掺杂了血腥的味道!

  程法铨心下一紧,下意识伸手去寻杜鹃,这才发现那女子并不在他身旁!

  “阿溎——”

  他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视线变得开阔,厅中却仍是漆黑不可视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迅速搜寻着四下,室内却在此时恢复了光亮——

  突如其来的明亮令他眼底一阵刺痛,转瞬便见到杜鹃蹲身在旁边的桌子下方,双手将手袋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都在颤抖——

  程法铨几步跑过去,粗着嗓子问她,“侬有受伤伐?”

  杜鹃只是摇头,好像失去了神智一般,看也不看他一眼。他伸手拢住她的肩膀,慌急过后同样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见这厅堂里一片狼藉,放在玻璃橱柜中的香水展品均被子弹打碎,难怪到处都是浓郁香气。

  这情形,显然就是有人专门来闹事,不为财,不为人,只为触触温氏集团新品上市的霉头!

  忽听一声尖叫——

  程法铨下意识将杜鹃抱入怀中,却听有人道,“啊——快来人!白鹭小姐受伤了!”

  匆匆回眸去看,那面色如纸的女子倒在地上,肩膀处仍在往外涌着血,似乎是在方才中了一枪!早有侍者去前台打电话了,随后便见温明羽拨开众人冲上前去,一把抱起那半身染血的女子,飞奔出门——

  在程法铨的视线之外,杜鹃眼里露出意外之色。

13白小姐步步为营

  第十三章:白小姐步步为营 痛意几乎令白渡晕厥。 厅堂恢复了光亮以后,她昏昏沉沉地睁眼,见是温明羽将她抱在怀里,不由就松了口气—— “不能去医院。” 她倚在他颈边,用极低的声音开口。 温明羽脚步一顿,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行出国际饭店的大门又听她道,“手包里,匕首……” “放心吧,手包我太太收好了,你在流血,不要讲话了。” “嗯……”白渡虚弱地一笑,任由温明羽将她抱上一部车子,也不询问去向,只放心合上了双眼。 梁画玉回到上海时,白渡已经在“医院”处理好伤口,回到迈尔西爱路的公寓了。 听到消息,梁画玉连戏馆也没有回便直奔公寓去了,到场便是一通挑拣,说这里条件太差,无法养伤,非要将白渡接到自己家里住段时间。 “总归你姐夫也不回家,你姐我又没小孩儿,成天没劲透了!你搬过来同我做个伴儿,我们陈公馆有下人,也好照顾你呀!” 白渡当然回绝,梁画玉便又道,“妹子,你这一枪是为了姐挨的,往后咱姐俩儿就是过命的交情!你就是姐的亲妹子!千万不要客气!” 面对老板娘的盛情,白渡到底还是答应了。 因为这原本就是她的盘算: 当日厅中一片漆黑,是她自己摸出包里的匕首割伤了肩膀,伪装成子弹贯穿的假象。目的,就是同梁画玉拉近关系,借机调查陈雪堂—— 来到上海的时间虽短,她却了解到两桩相当关键的事。 其一,通过温明羽向她求助一事,联想到北平火车站的见闻,她断定温明羽所救之人就是当日在北平行刺陈雪堂的人。那么,这个重庆政府特别委任的军事高官,为何会出现在日本军官的座驾中呢?莫非他与日本人有何勾连?温明羽向她坦言,他也正为此不解,并已在着手调查陈雪堂的底细了。只不过,以陈雪堂今日的声望地位来讲,其身边自然是铁板一块,调查二字又谈何容易? 其二,明珠戏馆的老板陈明光,竟是陈雪堂的胞弟,老板娘梁画玉也就是陈雪堂的弟媳。不仅如此,这兄弟二人目前居住的公馆也是相邻的,分别就坐落在高朗街17号与18号。 也就是说,只要与梁画…

更新时间:2025-04-08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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