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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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缨小说

请缨

作者:佚名

分类:现情

状态:已完结

来源:常读

时间:2025-04-08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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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温太太新婚燕尔楔子民国三十三年的春天,大上海还在梅雨里泡着,一连几日淅沥,路旁积水成潭。胡九没打伞,一身戎装站在机场公路检查站的栏杆旁边,朝城里的方向张望。十分钟后,一部黑色的军用汽车近前,正准备停车受检,胡九却立即立正,向车中的人敬了一个军礼,随即扬手示意检查人员放行。汽车往龙华机场的方向驶去,胡九则叫检查人员去打电话,说有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即将前往北平,嘱咐机场沿途的各处检查站严加注意,万万不得要求其停车,直接放行即可。检查人员不敢怠慢,层层部署下去,回头才向站长胡九询问这位重要人物是何许人也。胡九神秘地道,“陈雪堂。”温太太新婚燕尔温太太有个不大像东方闺秀的芳名,秦晓。许久没人这样叫她了。婚礼分明还没有办呢,身边人却已叫了她大半年温太太了,好像她与温明羽的好事是板上钉钉的,一种水到渠成的样子。
精彩节选

以至于真到了婚礼这天,秦晓反而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了。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到外头掌声如雷,显然是那出《花好月圆》唱完了。紧接着喧哗渐起,宴席将开,想必温明羽就要开始酬谢宾客。 温氏集团的招牌本就响亮,再加上温明羽如今从姐夫手里接掌了南洋商会的生意,恐怕是整座上海滩的名流都集中在这场婚宴上了,也真够他忙的。 要不要过去帮他挡挡酒? 思忖着,却见女仆兰畹行了进来,面上略显为难,“太太……钟秘书叫我来同您讲,商会里临时出了紧急的事,先生赶着去处理,晚一些回来。” “晓得了。”秦晓很平静地点了头,也不问是何等紧急的事务值得新郎官抛下婚礼去处理,转眸看见桌上摆着一碟切好小块的红丝绒软糕,于是想到,“先生吃过东西了没有?” “还没有,只敬了一杯酒就匆匆出门了。” “那你留一些饭菜出来吧,拿小火煨上,不要让先生回来吃冷的。” “好的,太太。” “还需麻烦你预备酒水,等下我要去替先生向宾客敬酒。” “您太客气了,太太,往后咱们就是主仆了,哪里来的麻烦一说呢?” 年轻的女仆一笑,答应…

楔子

民国三十三年的春天,大上海还在梅雨里泡着,一连几日淅沥,路旁积水成潭。

胡九没打伞,一身戎装站在机场公路检查站的栏杆旁边,朝城里的方向张望。十分钟后,一部黑色的军用汽车近前,正准备停车受检,胡九却立即立正,向车中的人敬了一个军礼,随即扬手示意检查人员放行。

汽车往龙华机场的方向驶去,胡九则叫检查人员去打电话,说有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即将前往北平,嘱咐机场沿途的各处检查站严加注意,万万不得要求其停车,直接放行即可。

检查人员不敢怠慢,层层部署下去,回头才向站长胡九询问这位重要人物是何许人也。

胡九神秘地道,“陈雪堂。”

温太太新婚燕尔

温太太有个不大像东方闺秀的芳名,秦晓。

许久没人这样叫她了。婚礼分明还没有办呢,身边人却已叫了她大半年温太太了,好像她与温明羽的好事是板上钉钉的,一种水到渠成的样子。

以至于真到了婚礼这天,秦晓反而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了。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到外头掌声如雷,显然是那出《花好月圆》唱完了。紧接着喧哗渐起,宴席将开,想必温明羽就要开始酬谢宾客。

温氏集团的招牌本就响亮,再加上温明羽如今从姐夫手里接掌了南洋商会的生意,恐怕是整座上海滩的名流都集中在这场婚宴上了,也真够他忙的。

要不要过去帮他挡挡酒?

思忖着,却见女仆兰畹行了进来,面上略显为难,“太太……钟秘书叫我来同您讲,商会里临时出了紧急的事,先生赶着去处理,晚一些回来。”

“晓得了。”秦晓很平静地点了头,也不问是何等紧急的事务值得新郎官抛下婚礼去处理,转眸看见桌上摆着一碟切好小块的红丝绒软糕,于是想到,“先生吃过东西了没有?”

“还没有,只敬了一杯酒就匆匆出门了。”

“那你留一些饭菜出来吧,拿小火煨上,不要让先生回来吃冷的。”

“好的,太太。”

“还需麻烦你预备酒水,等下我要去替先生向宾客敬酒。”

“您太客气了,太太,往后咱们就是主仆了,哪里来的麻烦一说呢?”

年轻的女仆一笑,答应着去了。

秦晓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服装。今日她穿了一件落霞红的织锦旗袍,发髻也配合梳成中式的,乌发低盘着,横绾一支镶金的朱玉钗。

与多数同龄女子相比,秦晓是那种英气干练的形象。平日里不化妆惯了,最多只修一下眉,尤其三年前剪了短发以后,她就再没梳过复杂的发式,如今看着镜子里这么个妆色浓郁、衣发繁复的丽人,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细致端详了良久,确实上上下下都妥帖了,方要出门,却又驻足——

她回过身,拉开梳妆台顶端的抽屉,将一只不怎么起眼的小匣子取了出来。轻轻地打开,里头原是一对白玉耳坠。

新婚燕尔,这颜色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她拿在手里看了半晌,终究拿定主意,还是将那副戴好的紫金耳坠替换了下来。

宾客散时,已是两点钟的光景了,温明羽还没有回来。

夏至将至,夜里极短,三点多钟就要亮天。秦晓虽然接受的是新式教育,可说破天去也没有新娘子睡懒觉的道理,就算是假结婚也没有。况且温明羽也没回来,她心里悬着,索性就不打算睡了,只和衣倚在床头休息。

天刚蒙蒙亮,就听女仆阿芳的声音传进来,“四少爷回来了。”

阿芳与兰畹不同。兰畹是三个月前才来做事的,阿芳却在温公馆伺候了许多年了,她不怎么称温明羽“先生”,而是习惯按着温家的长幼次序称他“四少爷”;对她呢,因为她的养父与温家长姐是故交,她来到上海以后就住在温公馆,所以阿芳也不称她“太太”,更多是称“敏敏小姐”。

秦晓迎出门,温明羽正脱了西服外套交给阿芳,回身见她仍穿着婚宴上的服装,双颊也是微微发红的,便道,“酒没有少喝吧?还不去休息。”

“我也睡不着啊。”秦晓说着,想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却知道眼下无法开口,只能沉默。

温明羽却揉着眉心开了口,语中倦意深深,“又是尤琳商行闹事,说什么待遇不均,提出抗议。敏敏,上回你说得真是对,这样的商户早解了合同早省事,如今是谁都难堪。”

秦晓听都没听过什么尤琳商行,却也跟着点头,目光扫过身旁的两名女仆,笑道,“早叫你听我的,你偏不肯!算了,不说这个了,兰畹在厨房里备了饭菜呢,我也饿了,一起吃一点吧。”

“嗯。”温明羽径自跟着秦晓往厨房走,将袖口随意一挽,意思是不打算到餐厅去,就在这里吃了。秦晓便示意阿芳与兰畹回去休息,随即俯下身,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碗筷。

兰畹显然是同阿芳了解过这位新太太的口味了,备了一道她爱吃的红烧排骨,一道糟粕大虾,还一道是清爽些的糖醋青瓜。可已经在锅里煨了五六个钟头了,蒸汽水流到碟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自然是很难吃。

秦晓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只待兰畹退出门去,立即低声问,“四哥,到底什么事情这样急?有任务吗?”

“北平来消息了。”温明羽转眸看一眼门外,碗筷端在手里沉默片刻,似确认着门外是否当真已无人,才继续道,“刺杀园部和一郎的任务失败了。看来第九战区这边,日方的指挥官人选是不会再有什么变动了。”

“任务失败…… 那,可有人落网,有人受伤么?”

“放心,我们的人都安全撤离了。”

温明羽安慰地一笑。

秦晓迎着他的目光,但见他坐在桌台对面,身侧的拼花玻璃窗子漏进一扇扇五颜六色的光斑,恰有一块暖黄色的照在他的白衬衫上。他的眉眼本身就是非常温柔的,眼下微微笑着,暖光一照便越发显得温和,叫她不由自主就安下心来。

温明羽就是这样的人。分明也没比她年长几岁,身上偏就带着一种持重与老成。凡事只要他点头道一声“放心”,那便是最切实的稳妥,一切都无需她去紧张了。

秦晓长舒了一口气,才想起问,“可是四哥,任务怎么会失败呢?这次的刺杀行动不是‘衔婵’亲自部署的么?她从未失手过啊!”

“部署没问题。我们的人一早就埋伏在十字路口了,枪械都已架好,就等着园部和一郎出现。这次的情报也很准确,园部和一郎的汽车果真准时驶来,却没想到……有人提前扣动了扳机。”

“枪一响不就等于发出警报了么?”

“你低声些。”

“啊……”秦晓立即将唇一抿,温明羽看她好笑,起身顺着窗子缝隙往外头瞄一眼,随即叹息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枪声便是警报,园部的司机哪里是等闲之辈,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便将车调头了。这一下失去先机,行动是万万不可能继续下去了,只能终止。”

“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这个园部和一郎本身就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经过这次只会更加谨慎,再想动他可就太难了……”

秦晓蹙起眉,眼中是难掩的忧虑,又问,“是谁开的枪?组织里难道有日本人的眼线?”

温明羽摇头,“这次的行动小组总共就那么四个人,都是跟随‘衔婵’出生入死的,不会有问题。检查也检查过了,没有人的枪管里缺少子弹。”

“你的意思是,开枪的另有其人?”秦晓眉梢一扬,似想从温明羽的神情中找到答案,寻了他的目光望住,彼此却是沉默下去——

良久,终是秦晓讲出想法,“那也不对。若是另外的势力想帮助园部和一郎……他分明都知道我们的行动组埋伏在那里了,何不直接向日本人举发呢?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打暗哨吧?”

温明羽一点头,显然也是这样想,“蹊跷事不止这一桩。‘衔婵’调查到,车后座里坐着的不只有园部和一郎,还有一个人。她今夜发急报过来,正是要我们彻查这个人。”

秦晓吃了一惊,“是谁?”

“你认识。”温明羽沉声道出这一句,眉间闪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复杂,抬眸注视秦晓道,“方阿姨的丈夫,刚刚上任的军事委员会最高参议,陈雪堂。”

2白小姐大仇得报

白小姐大仇得报 因一折《绿珠坠楼》而闻名北平城的女人叫白渡。 她唱得好,生得也好。三十余岁年纪,身姿高挑秀雅,乌眸深陷眼眶,逢人总是那么淡淡地一笑,嗓音有种知性的沙哑。 “幸会,绿珠小姐。”长门秀臣感觉自己喉咙冒烟,脸上发烫,朝白渡伸出手时,手心里甚至都渗满了汗。 白渡作为毓财园的头牌,当然不是头一回给日本人唱戏了。虽说她对待日本人的态度一向冷淡,但明面上的礼数总是周到的,唯独今日,面对长门秀臣这么个其貌不扬的日本男人时,她竟显得十分局促。 她并未回应那只伸出的手,长门秀臣也无大所谓的样子,反而迈步上前,附耳低低地道,“如不介意,请绿珠小姐下台以后到鄙人的房间小酌一杯吧,房间号是301。预祝绿珠小姐,演出顺利。” 白渡面无神情地听着,未置可否便别过脸去,匆匆行到后场备台去了。 这场插曲并未影响白渡今夜取得的满堂彩。 戏入高潮,一面是笙簧并奏,一面是锣鼓齐鸣,由白渡饰演的妓女绿珠已经登上高楼,声泪中字句铿锵: 听罢言来心悲伤, 樊笼无计可飞翔。 古来烈女柏舟上, 岂肯随鸦误凤凰! 思来想去添惆怅, 阵阵凄凉无主张。 银牙咬碎肝肠断, 不如一死永流芳! 高楼上的倩影决绝纵身,坠落间碧袂飞扬,戏台下掌声雷动。 “坠楼”自然只是假象。 实际那高楼底下铺着一层厚实的棉花垫子,台前有屏风隔档观众视线,戏者只需猫着腰悄悄退场便是了。可今日,白渡坠下以后便直挺挺地僵在了那里,良久也未动弹一下。 燕宇梁在后台等了半天,担心白渡当真摔到了哪里,便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姐?你是不是摔着哪儿了?” 这一唤,倒令白渡醒了神。 她赶忙爬起来,搭上燕宇梁伸来的手,二人一同退到了后台去。 燕宇梁是此间戏楼的伙计,显然很了解白渡,“你是不是又没吃东西就登台?” 白渡不答反问,“三楼那间客房的窗子,就是掌柜的昨日一早说的那间,你去修理了没有?” “我正要去。白天不是始终没腾出工夫么?主要也没想到忽然…

白小姐大仇得报

因一折《绿珠坠楼》而闻名北平城的女人叫白渡。

她唱得好,生得也好。三十余岁年纪,身姿高挑秀雅,乌眸深陷眼眶,逢人总是那么淡淡地一笑,嗓音有种知性的沙哑。

”幸会,绿珠小姐。“长门秀臣感觉自己喉咙冒烟,脸上发烫,朝白渡伸出手时,手心里甚至都渗满了汗。

白渡作为毓财园的头牌,当然不是头一回给日本人唱戏了。虽说她对待日本人的态度一向冷淡,但明面上的礼数总是周到的,唯独今日,面对长门秀臣这么个其貌不扬的日本男人时,她竟显得十分局促。

她并未回应那只伸出的手,长门秀臣也无大所谓的样子,反而迈步上前,附耳低低地道,”如不介意,请绿珠小姐下台以后到鄙人的房间小酌一杯吧,房间号是 301。预祝绿珠小姐,演出顺利。“

白渡面无神情地听着,未置可否便别过脸去,匆匆行到后场备台去了。

这场插曲并未影响白渡今夜取得的满堂彩。

戏入高潮,一面是笙簧并奏,一面是锣鼓齐鸣,由白渡饰演的妓女绿珠已经登上高楼,声泪中字句铿锵:

听罢言来心悲伤,

樊笼无计可飞翔。

古来烈女柏舟上,

岂肯随鸦误凤凰!

思来想去添惆怅,

阵阵凄凉无主张。

银牙咬碎肝肠断,

不如一死永流芳!

高楼上的倩影决绝纵身,坠落间碧袂飞扬,戏台下掌声雷动。

”坠楼“自然只是假象。

实际那高楼底下铺着一层厚实的棉花垫子,台前有屏风隔档观众视线,戏者只需猫着腰悄悄退场便是了。可今日,白渡坠下以后便直挺挺地僵在了那里,良久也未动弹一下。

燕宇梁在后台等了半天,担心白渡当真摔到了哪里,便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姐?你是不是摔着哪儿了?“

这一唤,倒令白渡醒了神。

她赶忙爬起来,搭上燕宇梁伸来的手,二人一同退到了后台去。

燕宇梁是此间戏楼的伙计,显然很了解白渡,”你是不是又没吃东西就登台?“

白渡不答反问,”三楼那间客房的窗子,就是掌柜的昨日一早说的那间,你去修理了没有?“

”我正要去。白天不是始终没腾出工夫么?主要也没想到忽然下雨,这雨太大了,不修好怕是窗缝子要潲雨了。“

白渡点点头,抬手抹着额角的汗,见他要走,忽又转身去问,”到底是三楼哪一间?是不是,长门先生入住的那一间?“

”总之就是东边数第一间,怎么了?“

”东边第一间……啊,我看,于伯下午时候去修过了,你不要去了。“

”于伯?这人老眼昏花的……日本人不好惹,我还是去看一眼吧。“

”宇梁!“

白渡骤然拉住燕宇梁的手臂,四目相对一瞬便错开目光,一笑道,”我都看过了,于伯修得挺严实的!我今天还真是没吃东西就登台了,现在饿得难受,外头又下大雨……你,你帮我寻两块点心去成不成?“

白渡回到后台卸妆,换上一件烟白色的低领旗袍,又戴好一顶软帽,帽檐垂下的网纱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

在确认过无人注意以后,她敲响了 301 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典雅的客厅。灯光是暖黄色的,一瓶月桂冠摆在桌台上,旁边放着两只酒杯,还有一束红白相间的香石竹。

”长门先生,您久等了。“白渡低头说着,笑容显得羞涩。

后者喜出望外,连忙环着白渡的肩膀将她迎进来,一边关紧房门,”绿珠小姐哪里话?我还担心,您不会赏脸。“

眼见白渡对他的亲昵动作并不抗拒,他简直受宠若惊,继续殷勤地道,”现在的你比绿珠更加美丽!“

白渡知道,这个日本男人口中的”现在的你“指的是褪去浓艳戏妆的她;她也知道,这话是在表达一种期盼,希望她能尽早将面上的网纱软帽摘掉。

她一笑,目光扫向桌上的酒,”这是什么酒?“

”绿珠小姐对酒感兴趣么?这是鄙人家乡的酒,请品尝吧!“长门秀臣斟满两杯,递给白渡一杯,未等她的动作,他已一饮而尽。

白渡低头饮下一小口,抿抿唇,难为情似的说一句”小女子不胜酒力“,这模样便更加引得长门秀臣爱怜了。

没过多久,二人已将一整瓶月桂冠饮尽。

白渡摘下了面纱,长门秀臣的舌头开始打结。面对这样一张绝艳绝色的脸,他的紧张加剧起来,亢奋也加剧起来。白渡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直到他目光里的斯文与克制荡然无存,她终于将酒杯一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只这么一个吻,便彻底点燃了长门秀臣肺腑中的欲望之火。他狂热地回应她,倾身吻上她的嘴唇,她的下颚,流连在她的锁骨与颈窝,随即一把扯开她旗袍的前襟,整排梅花扣滴零零滚落满地……

”长门先生,请让我来服侍您吧。“

长门秀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却又问,”可以吗?“

他的喘息越发浓重起来,任凭白渡靠在他的胸膛,他一步步后退,最终退无可退,唯能委身到窗台边上。白渡面对他跪坐下去,轻轻亲吻他的下面。

她的唇分明那么柔软,却带有无穷的力量,瞬间将他送上浪头,又抛入深海,以至于他根本未曾察觉,她是在何时碰开了身后窗户的锁阀——

雨在一瞬间潲进来,冰冷的触感令长门秀臣更加亢奋了,他背靠在窗子上,纵情地将双腿劈开,她则用手举着他的脚腕,霍然用尽全部力气,将他掀了起来!

早已松动的窗子被他肥胖的身体撞开,”咣“地一声闷响,惊愕的神情永远凝结在了长门秀臣的脸上——

他坠落在地的声音,在这个雷电交加的雨夜,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白渡想,山铭死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悄无声息。

她不自觉地闭上眼,设想长门秀臣头部率先落地的模样,一时间连起身确认一下他是否已死的力气也使不出了,只瘫坐在地上,手脚俱都绵软,三秒钟后猛地呕吐起来——剧烈的紧张令她胃中抽搐,她却强忍着疼痛爬起身来,胡乱捡起几枚自己身上坠落的扣子,就那么夺门而出。

匆匆穿过后院,回到房间,白渡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进浴室,将水流开到最大——这些年都是如此。当她悲伤、恐惧的时候,她就会躲进浴室里,仿佛这小小空间才是最隐秘、最安生的所在。

外面却似乎有动静。

如此深夜,还有何人造访?

白渡心头一跳,刹那间遍体生寒。突如其来的恐惧令她禁不住颤抖,她猛地扯过浴巾裹紧身体,拿出藏在浴室柜后的匕首背到身后,开门却见是燕宇梁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把湿漉的伞,发丝也有水珠落下,年轻清瘦的脸上是罕见的苍白,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

她怔怔望着他,不说话。

他环顾左右,似乎在确认走廊里还有没有什么人,低低地问,”你方才出门了?“

白渡想,他既这样问了,便必定是见到了她,也只好点头,”是,我嗓子不大舒服,着凉了,出门买药。“

燕宇梁未置可否,也不问她去哪里买药,买了什么药,良久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越发低了,”你要是遇上难事了,我,我帮你。“

白渡微微喘息,喉咙里带出细弱的声音。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清晰映照他眉间的真切,却将她的面容映得惨白,眼里似有红波。

他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摇头,”没有,没事。“

上一刻,她动容在他的真切里,情愿讲出一切;可真到了开口的这一刻,偏偏也是因为他的真切,她便什么也不能说了。

她勉强牵动了唇角,使自己笑得美好,”早些睡吧,宇梁……今夜的雨太大了,你要仔细着些,不要也像我一样……着了凉,就不好了啊。“

作者的话

古月阿酒

作者

2-20

这本书原本是打算参加长篇拉力赛的,报名前夕还是打了退堂鼓,决定不参赛了。从今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有参赛打算了,因为经过这次我彻底看清自己,我这个人实在是不适合囤稿。写了一个半月,期间删删改改,手感和状态都极差,只勉强写出6w字。 在写作上,我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写完一章发表出来,收到读者评论的时刻,但囤稿是感受不到这种快乐的,我写得毫无动力,带死不活。最要命的是,这种状态使写作成为了我的一项”任务“,我甚至感觉自己已经不那么热爱写作了。 前几天有位读者朋友说:”还得是你快乐写出来的东西才动人“ 我一下就清醒了,决定不再本末倒置下去,所以正常开了连载。 又可以每天和大家见面了,多多指教呀!

3杜掌柜息事宁人

杜掌柜息事宁人 杜鹃裁缝铺在北平是个传奇。铺子开了多久,生意就好了多久。 一家独大,流言自然来。因这间裁缝铺只做男式西服的生意,便有人说了:西服是男人的梦。那么,经由一名风韵多姿的独身老板娘之手裁剪出来的西服呢?做西服首先要量尺,杜鹃手里的尺却哪里是尺?简直就是美人蛇,要将男人一个个缠在她的西服梦里,插翅难逃! 人人都这么传着,铺子里的小裁缝雪兰却不以为然。并非雪兰有多相信老板娘的为人,而是她最清楚,这些西装根本就全是她做出来的,老板娘连摸也不摸一下,更别说给客人量尺了,传言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雪兰气不过,想不通,老板娘就对她说:这其实是一种嫉妒。人们总爱忽视女人自身的付出,喜欢把一切都归结到”异性缘“三字上,美丽而又独身的女人尤其容易遭到这种嫉妒。 老板娘的确美丽。阔面脸,宽下颚,高身段,一双杏目黑白分明,是典型的北方女人。可老板娘却说,她实际是上海人,十三年前才来的北平。 雪兰想,上海是最摩登的,上海的西服也是全中国做得最好的,老板娘一定是在上海学的手艺,到北平开店才这么吃香。 但话说回来,老板娘其实极少亲自动手做西服。这么多年了,雪兰只见她做过一套三件套:戗驳领样式,英花呢面料,暗纹繁复,质地精良。做之前,她未见老板娘给任何人量尺;做好后,自然也没有出手给任何人,至今还板板正正地挂在成衣间最里处的那道格子里。 这是做给什么人的呢? 看那尺码,应是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男子;再看款式与颜色,想必那人性情沉稳,内敛,气场却必定强大不凡…… 难道是常常给老板娘写信的那位程先生? 雪兰眼前,那个幻想着的人影忽然散去了,她愣一愣,站起身—— 店里进来五六个男人,个个穿着黑锦袍,戴着黑呢帽,脸上阴沉沉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来定制西服的。 雪兰还没来得及行出柜台,领头的男子便开口了,”长门秀臣是不是在这里做了一套西服?“ 雪兰对这个日本名字很有印象,不必翻看登记簿就想起来,那人是…

杜掌柜息事宁人

杜鹃裁缝铺在北平是个传奇。铺子开了多久,生意就好了多久。

一家独大,流言自然来。因这间裁缝铺只做男式西服的生意,便有人说了:西服是男人的梦。那么,经由一名风韵多姿的独身老板娘之手裁剪出来的西服呢?做西服首先要量尺,杜鹃手里的尺却哪里是尺?简直就是美人蛇,要将男人一个个缠在她的西服梦里,插翅难逃!

人人都这么传着,铺子里的小裁缝雪兰却不以为然。并非雪兰有多相信老板娘的为人,而是她最清楚,这些西装根本就全是她做出来的,老板娘连摸也不摸一下,更别说给客人量尺了,传言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雪兰气不过,想不通,老板娘就对她说:这其实是一种嫉妒。人们总爱忽视女人自身的付出,喜欢把一切都归结到”异性缘“三字上,美丽而又独身的女人尤其容易遭到这种嫉妒。

老板娘的确美丽。阔面脸,宽下颚,高身段,一双杏目黑白分明,是典型的北方女人。可老板娘却说,她实际是上海人,十三年前才来的北平。

雪兰想,上海是最摩登的,上海的西服也是全中国做得最好的,老板娘一定是在上海学的手艺,到北平开店才这么吃香。

但话说回来,老板娘其实极少亲自动手做西服。这么多年了,雪兰只见她做过一套三件套:戗驳领样式,英花呢面料,暗纹繁复,质地精良。做之前,她未见老板娘给任何人量尺;做好后,自然也没有出手给任何人,至今还板板正正地挂在成衣间最里处的那道格子里。

这是做给什么人的呢?

看那尺码,应是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男子;再看款式与颜色,想必那人性情沉稳,内敛,气场却必定强大不凡……

难道是常常给老板娘写信的那位程先生?

雪兰眼前,那个幻想着的人影忽然散去了,她愣一愣,站起身——

店里进来五六个男人,个个穿着黑锦袍,戴着黑呢帽,脸上阴沉沉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来定制西服的。

雪兰还没来得及行出柜台,领头的男子便开口了,”长门秀臣是不是在这里做了一套西服?“

雪兰对这个日本名字很有印象,不必翻看登记簿就想起来,那人是在一个礼拜前下的单,原定昨天看样衣,却是迟迟也没见人,于是问,”几位是来替长门先生取样衣的吗?“

”我们每人要一套西服,每人都用黑色的料子,三件套。“

即使此人始终在讲中文,雪兰也还是听出来,他是个日本人。

她最不爱接待日本人,”你们要什么料子的?“

”要比长门秀臣用的料子好!“

”料子也不是只分好赖,要看出席什么场合,适合什么料子,也要看您预算的。“

”我难道会少你的钱么?“男人抛出一沓法币。

雪兰摆手,”不行,法币我们不收,我们只收联银券!“

男人的神情阴沉下去,脸一偏,露出一道额头上的疤痕。

雪兰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怔怔不知如何接话,却听一道疏朗的女声响起,”欢迎各位!现在就量尺么?“

老板娘回来了。

她径直行到柜台里头,挡住雪兰,微微丰腴的体态显出一种练达与和善。雪兰下意识想如往日般接过她的手袋,她却微侧了身,将手袋拿到另一边去,目光始终含笑注视着面前的几人。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各不相同,却都充满着明显的邪气,又或者说是浪气。

为首的人勾唇一笑,”怎么量尺?小姑娘说了,不收我们的法币。“

”各位是头一回光临本店吧?可能有所不知,本店确实是用联银券结账的。没法子啊,法币现在天天都在贬值,收了也用不出去。“

杜鹃依旧笑容可掬,见几人面上有些缓和了,便继续道,”不过这不要紧,本店向来尊重客人,各位能否穿上合身的西服才是我杜鹃最关心的。至于收不收钱、收法币还是联银券,这都是后话,不耽误我们先把衣服做起来。如果各位穿得舒坦了,帮着宣传宣传,这几套西服就算我送大家的见面礼不是更好么?“

几个日本人总算得到满足,连定金也没有付,便量了尺。

打发走了他们,杜鹃回头埋怨雪兰,”你几岁了,不会看人眼色吗?这些人是什么人?你是真不怕死呀!“

”那就要白白给他们做西服吗?“

”你有更好的法子?“

”这些日本人摆明就是欺负人!“

”我们是第一天被日本人欺负吗?“杜鹃的神情很是淡漠,抬手捏了两下睛明穴,也看不出是无奈还是疲惫,就那么拿起手袋往内室里走。

”再这么下去关门算了!关门起码不赚不赔,现在倒好,根本就是赔本!您又不肯用便宜料子,卖得越多赔得越多!赚不到钱也就罢了,还要挨欺负!“

杜鹃驻了足,听女孩那微微细嫩的声音里带出哭腔来,一时无言以对。

从东北沦陷算起,战争打到这一年,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日本人乏力了,可国军的部队也同样乏力,只好这么彼此消磨。万物价格飞涨,货币系统杂乱无章,全国的经济都捉襟见肘。她们这间裁缝铺不大,却是实实在在靠手艺吃饭的,自然是品质越精良,赔得就越厉害。时不时再碰上今日这般情形,也难怪这丫头扛不住了。

杜鹃行回柜台,摸出一张手帕给雪兰抹眼泪,听她抬头道,”老板娘,不如我们去上海吧!“

”你是不是傻?我不是都告诉过你了,这两年上海的生意缩水得厉害!上海的商户还都削尖了脑袋往外冲呢!“

”可是,去了上海我们就有靠山了呀?就没人这样欺负咱们了!“

”什么靠山?“

”程先生呀!程先生不是每个月都写信给您的吗?上回我都看到了,程先生邀请您到上海去,说他现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说会照应您呢!“

杜鹃忽地笑了,饶有兴致似的抱臂看她,”你知道我跟他什么交情,就敢把人家当靠山?“

”我只是知道,您对程先生也是情深义重的,咱们成衣间挂了好些年的那套西服,不就是您亲手为程先生做的么?“

跟着那套衣服,杜鹃微微怔愣,随即是不置可否的一笑。

雪兰见她没回绝,便趁热打铁,”我们尽快走吧!这样五套西服也不必做了!“

”往哪里走啊?“

”上海呀!“

”打住吧你,不可能。“

”哎呀老板娘——“

”我再说一遍,去哪儿我都不会去上海的!“

杜鹃这句话讲得干脆,行出两步,又回身,”不论我与程先生是什么交情……雪兰,你需明白,程先生不是我的靠山,我也不是你的靠山。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成为你的靠山。“

杜鹃进入卧室,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袋,将里头的手枪取出来,放回床头柜中。

她本来就是心力交瘁,勉强撑着心神回到裁缝铺,眼下只感觉浑身都没了力气,往床上一躺便睡着了。耳畔仍是雪兰的声音,讲着程先生,讲着大上海,讲着那套久久不见天光的西装……

朦胧里电车铛铛,大光明电影院的招牌亮起来了,商厦霓虹耀眼。夜幕下的黄浦江波光粼粼,江水潮雾免不得混裹了几分生鸦片气,车水马龙不停,一张灰蒙蒙的牌匾于眼前清晰:

霞飞路,爵士西餐厅。

推开大门,他仍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喝着她亲手煮的黑咖啡。

上海,上海……

”是上海吗?“

杜鹃一下就惊醒了。

她坐起来,感觉右臂酸麻得厉害,似千百根针扎着一样。想必是太久不曾用枪,下午那一枪的后挫力还未消散,方才睡着压在身下,现在已是动也不敢动弹一下了。

愣了半晌她才清醒过来,听到外间又有人道,”我是问你,你们老板娘是不是上海来的,是不是姓张,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这声音令杜鹃心头一跳,只听雪兰答话道,”你凶啥凶啊?那还什么人打听我们老板娘我都得告诉呀?你到底什么人!“

”这样,我不为难你小姑娘,你把你们老板娘叫出来。“

”不行,我们老板娘交待了,今天累了,谁也不见!“

”你同她讲,我姓徐,从上海来。“

”姓啥也不见!“

”你只要这么说,她保准愿意见我!“

”哎呀,你这人咋这么啰——“

”雪兰!“杜鹃推门进来,目光停滞在那柜前的男子脸上,只一瞬,便听一道汽车开门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皮鞋踏出车门,深灰色风衣吹开一边,露出底下雪白色的衬衫。虽只穿着寻常便服,举手投足却仍是她最熟悉的气度。

他行进门来,含笑的眼底微微泛红,语声温润一如旧年,”照若,真是你。“

4白小姐绝处逢生

白小姐绝处逢生 次日傍晚,毓财园门口的戏目表紧急做出调整,《绿珠坠楼》的表演者由”白渡“换成了”语心“。因为白渡小姐伤风,嗓子倒了,无法唱戏。 这便是毓财园今日唯一一桩新闻了。 至于那桩令白渡整夜无法入睡的”命案“…… ”这个长门先生真是的,不在房里也不锁门,大门大敞四开的人就不见了,丢了东西算他的算我的?关键问题是他房费只交到今儿中午,眼看晚上就要来客人,他又不回来续钱,又不说退房,哎呀呀真是的,这房间我到底给他留是不留!“ 掌柜唠叨了小半日,最终还是不敢开罪日本人,决定将房间再留一晚。 这情况简直比东窗事发更令白渡惶恐。 昨夜将长门秀臣推出窗子的时候,她太紧张了,急匆匆就跑回了房间,并未查看尸体。她只是想着,雨这么大,又是深夜,尸体总要等到次日一早才能被发现。整夜的大雨足够将一切都冲刷干净,她只需照常唱戏,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可尸体却不翼而飞,并无人发觉此事—— 又或者说,长门秀臣根本就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三楼并不算高,倘若长门秀臣下落时有所挣扎,并未如她设想那般后脑先坠地,那么生还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这念头令白渡毛骨悚然。她不后悔去杀长门秀臣,恨只恨自己无用,竟被吓破了胆,看也没敢将尸体看上一眼。事到如今,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一早就跟掌柜告了假,只等晚间的戏场一开,趁着店里人多便离开北平。 她一一检点着装入皮箱的物品: 一张幼时在福利院的合影、一块养父留下的怀表、一条山铭送她的项链、两大卷钞票、还有…… 她的动作顿了一顿。 昨夜穿的那件旗袍,斜襟上共有三枚梅花扣,加上领口一枚是四枚。前襟在亲热时被长门秀臣扯开了,扣子散落,她虽不忘在临走前收好,眼下却发现只有三枚…… 隐约的锣鼓声传进来,想必天井下席位已满,大戏就要开唱。她感觉一颗心跳得比鼓点还要快,还是决定回到那间客房将最后一枚扣子找到。 ”宇梁?“ 白渡刚刚行上三楼,就见燕宇梁拿着扫帚站在长门秀臣房…

白小姐绝处逢生

次日傍晚,毓财园门口的戏目表紧急做出调整,《绿珠坠楼》的表演者由”白渡“换成了”语心“。因为白渡小姐伤风,嗓子倒了,无法唱戏。

这便是毓财园今日唯一一桩新闻了。

至于那桩令白渡整夜无法入睡的”命案“……

”这个长门先生真是的,不在房里也不锁门,大门大敞四开的人就不见了,丢了东西算他的算我的?关键问题是他房费只交到今儿中午,眼看晚上就要来客人,他又不回来续钱,又不说退房,哎呀呀真是的,这房间我到底给他留是不留!“

掌柜唠叨了小半日,最终还是不敢开罪日本人,决定将房间再留一晚。

这情况简直比东窗事发更令白渡惶恐。

昨夜将长门秀臣推出窗子的时候,她太紧张了,急匆匆就跑回了房间,并未查看尸体。她只是想着,雨这么大,又是深夜,尸体总要等到次日一早才能被发现。整夜的大雨足够将一切都冲刷干净,她只需照常唱戏,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可尸体却不翼而飞,并无人发觉此事——

又或者说,长门秀臣根本就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三楼并不算高,倘若长门秀臣下落时有所挣扎,并未如她设想那般后脑先坠地,那么生还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这念头令白渡毛骨悚然。她不后悔去杀长门秀臣,恨只恨自己无用,竟被吓破了胆,看也没敢将尸体看上一眼。事到如今,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一早就跟掌柜告了假,只等晚间的戏场一开,趁着店里人多便离开北平。

她一一检点着装入皮箱的物品:

一张幼时在福利院的合影、一块养父留下的怀表、一条山铭送她的项链、两大卷钞票、还有……

她的动作顿了一顿。

昨夜穿的那件旗袍,斜襟上共有三枚梅花扣,加上领口一枚是四枚。前襟在亲热时被长门秀臣扯开了,扣子散落,她虽不忘在临走前收好,眼下却发现只有三枚……

隐约的锣鼓声传进来,想必天井下席位已满,大戏就要开唱。她感觉一颗心跳得比鼓点还要快,还是决定回到那间客房将最后一枚扣子找到。

”宇梁?“

白渡刚刚行上三楼,就见燕宇梁拿着扫帚站在长门秀臣房间门口,房门已经关闭了。

见到她,燕宇梁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反而解释自己道,”啊,掌柜的叫我过来,打扫一下长门先生的房间。“

”哦……“

白渡点了头,迫切想问他可有看到一枚梅花扣,却感觉这话问来太过突兀,一时间进退两难。

适逢楼下传来一阵骚乱——

毓财园的大门是敞开的,却无人进出,因为门口守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个个手持枪械,枪杆上的尖刀雪亮刺眼。他们沉默而严肃地盯着门内,只走进来一个领头的,第一句问”长门长官是不是住在这里“,第二句便问”谁是绿珠“。

白渡心里一紧,万没有想到长门秀臣如今的势力已这样大。她没有说话,整座厅堂里也没人应声,那日本人便自顾环视起来,最终将目光凝结在刚刚穿戴好”绿珠“行头的语心身上——

”你,过来。“

语心还没说话,马上就有两个日本人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快步向门外的汽车行去。掌柜这才醒神,一路小跑着往上跟,一边央求,”你们要把我们姑娘带到哪儿去?啊?我们姑娘犯了什么错,长官您开口,多少钱我们认赔……你们……你们这是要干啥!“

日本人只是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白渡愣愣望着眼前这一切,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他们,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手腕——

趁着日本人引起的骚乱未散,白渡连房间也没敢回,便跟着燕宇梁从后门跑出了毓财园。

从巷口穿出去,就见好几部黄包车停在那里等客,好在燕宇梁身上带着一些零钱,二人迈上一部便吩咐车夫往车站拉。

白渡笃定燕宇梁已经洞悉了一切,却无暇多问,已经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语心身上了。她越想越不踏实,可车夫在前,她一个字也无法说,一直到车子行到车站才终于脱口,”宇梁……谢谢你!但语心太无辜了,我得回去!“

燕宇梁仿佛料到她会这样说,”语心毕竟是掌柜的亲侄女,掌柜不会不管她的,用不着你给她开脱。这事情本来就是个误会,日本人问过话了也就会放她回来了,再说,日本人根本都不知道长门秀臣死了,最多问一问下落,你没必要——“

”你说什么?“白渡回身,定定盯住燕宇梁,在那张清俊的脸庞上看到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着,进一步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燕宇梁沉默一刻,终究道,”昨晚我看你不对劲,就出门看了一下……长门秀臣当时没死,是我结果了他,尸体埋在后山了,没个十天半月那些日本人找不到的。“

”你,你知道是我——“

”我本来不确定,但就算不是你……当时我只是想着,不论是谁杀了日本人,我都要帮忙。“

白渡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恍惚那斜飞的眉、锋锐的眼已与记忆中那张面庞重合,令她不得不相信,世上事,果真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她听他继续道,”姐,我们现在离开北平就是一了百了,要是等日本人发觉绿珠的事情闹错了,细查下去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长门秀臣?“

”你不说,肯定有你的原因,但如果你想说……我也很愿意听。“燕宇梁轻声说着,见白渡低了头,良久不再有动静,便转开话锋道,”这趟火车马上要开了,我们赶不上了,我去看看下一趟是几点钟,你在这里等我吧。“

”关闭栅道!谁也不准上车!“

忽然有人高呼!

霎时间周遭哗然,惊叫四起,车站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急于登车的旅客纷纷叫骂,高嚷着”火车马上就开了关什么栅道“一类的话,却被包围过来的军警用枪口吓噤了声。

惊回首,却见方才在毓财园抓人的那个日本士兵正从汽车里迈下,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员!

竟这样快!

日本人的目光扫视四下,拨开人群一步步往里走,向旁边的警卫问道,”有没有看到,白色旗袍的女人?“

那声音渐渐逼近,白渡感觉耳际一阵嗡鸣,大脑空白一片。这样的恐惧是前所未有的,她僵在原地无力动弹,未及回神,燕宇梁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你别怕。“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却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苍白脸庞因紧张而生起一种血色,额角已有明显的青筋凸起。

日本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白渡死死咬着下唇,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上前将全部事由揽下,或可为燕宇梁赢得两分生机时,却听到一声极为尖利的警哨——

”北平站全体警卫集合——“

”北平站全体警卫紧急集合!“

一部军用汽车飞驰而来,紧急刹车,扬起阵阵沙土。散布各处的警卫立即推枪上膛,站成一队,朝汽车敬了个军礼——

北平站站长迎上前去,亲自拉开车门,态度十分恭敬,”徐长官,出什么事了?“

车中迈下一名身材十分高大的男子,身穿军装,不怒而威,”我是来替总署传令。有长官在珠市口东大街遇刺,刺客目前只逮捕到一名,其余人必定也还徘徊在这一带,所有警卫跟我走,搜捕刺客!“

”请等一下!“

那日本人匆匆开口,即使并未见过这位徐长官,可见站长这般恭敬模样,他便也客气地道,”这位同僚有所不知,我们正在调查长门长官失踪一事。“

来人自然是不理会的,只吹一声军哨示意警卫跟他走,又被日本人身后的一个小警员拦住——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是我们先在这里查案子,你们还懂不懂规矩?有没有王法?“

”王法?“徐长官笑了一笑,目光也缓了一缓,霍然就掴出一个巴掌在那人脸上——

”今天遇刺的长官,是重庆政府特别委任的军事委员会最高参议陈雪堂!假使刺客抓不到,是你能给陈长官一个交待,还是你们北平警备司令部能给重庆政府一个交待!“

霎时间四下皆静,连那日本人也低下头去,讲出一句”十分抱歉“。警员已经是面如土色,直愣愣站在那里,仿佛不会说话了。

徐长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话语说给警员听,目光却停留在日本人的身上,”要给日本人当狗,也没必要叫得这么大声。“

下一刻,他扬起手腕一招,所有警卫立正,列队快速行出。整齐的脚步声里,一声汽笛悠扬,一片白雾弥漫,列车即将驶动——

白渡只感觉燕宇梁推了她一把,转瞬人群拥来,她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就这样在最后一刻登上了北平开往上海的列车。

5温太太投石问路

温太太投石问路 法租界公董局大楼的自鸣钟响了半阙,却没人关心。大家仿佛都忽略了听觉,只顾得嗅觉与味觉了—— 下午三点半,正是上海法租界的下午茶时间。尽管中华大地战火不绝,日本军队甚至都驻扎进了公共租界里,可法租界仍是法租界,这里的春天依然红情绿意,到处弥漫着法桐叶的清甜。 霞飞路,露丝洋房餐厅。 淡青色窗帘慵懒地靠在一只只金桐挂钩里,阳光从百叶纱照入,随着风儿一飘一荡,跳跃在桌上那枚闪闪发亮的钻石戒指上。 戒指的主人端起一只描金小杯,低声道,”方阿姨,您又取笑我了。“ ”婚礼都办过了,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啊,说到婚礼……婚礼那天宾客实在是太多了,我都没顾上同您说话!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千万见谅!“ ”明羽现今是温氏集团的董事长,去年又正式接掌了南洋商会的生意,自然是整座上海滩的政商名流都集中在这场婚礼上了。阿姨晓得你忙不过来。“ ”我就知道,方阿姨是最疼我的!“秦晓眯着眼睛笑,低头轻抿一口红茶,余光见那女子也垂眸拨弄起茶盏里的银匙,微风从她身边经过,送来一道温暖而亲切的香韵。 方阿姨单名一个寐字,现今是上海陆军医院的副院长,与秦晓的父母有几十年交情了。兴许是未生养的关系,她看上去比同龄女子要年轻许多,分明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身形却依然是纤细的,头上一根白发也没有,仪态十分高雅。 打秦晓有印象起,方阿姨就是家中的常客。那时母亲身体不好,方阿姨每年都会飞往南京几次,登门为母亲瞧病;十七岁时,她到上海做过一年实习护士,也是方阿姨关照;再到后来,母亲与养父相继过世,方阿姨待她便更是视如己出,与她无话不谈。 直到三年前,方阿姨不声不响就结了婚,不仅半个字都没知会过她,所嫁之人更是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也就是,温明羽在”新婚“夜上提起的那个人: 重庆政府特别委任的军事委员会最高参议官,陈雪堂。 ”说起来……方阿姨,您怎么一个人去参加我的婚礼啊?陈叔叔呢?“ 茶盏中的…

温太太投石问路

法租界公董局大楼的自鸣钟响了半阙,却没人关心。大家仿佛都忽略了听觉,只顾得嗅觉与味觉了——

下午三点半,正是上海法租界的下午茶时间。尽管中华大地战火不绝,日本军队甚至都驻扎进了公共租界里,可法租界仍是法租界,这里的春天依然红情绿意,到处弥漫着法桐叶的清甜。

霞飞路,露丝洋房餐厅。

淡滤昼青色窗帘慵懒地靠在一只只金桐挂钩里,阳光从百叶纱照入,随着风儿一飘一荡,跳跃在桌上那枚闪闪发亮的钻石戒指上。

戒指的主人端起一只描金小杯,低声道,”方阿姨,您又取笑我了。“

”婚礼都办过了,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啊,说到婚礼……婚礼那天宾客实在是太多了,我都没顾上同您说话!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千万见谅!“

”明羽现今是温氏集团的董事长,去年又正式接掌了南洋商会的生意,自然是整座上海滩的政商名流都集中在这场婚礼上了。阿姨晓得你忙不过来。“

”我就知道,方阿姨是最疼我的!“秦晓眯着眼睛笑,低头轻抿一口红茶,余光见那女子也垂眸拨弄起茶盏里的银匙,微风从她身边经过,送来一道温暖而亲切的香韵。

方阿姨单名一个寐字,现今是上海陆军医院的副院长,与秦晓的父母有几十年交情了。兴许是未生养的关系,她看上去比同龄女子要年轻许多,分明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身形却依然是纤细的,头上一根白发也没有,仪态十分高雅。

打秦晓有印象起,方阿姨就是家中的常客。那时母亲身体不好,方阿姨每年都会飞往南京几次,登门为母亲瞧病;十七岁时,她到上海做过一年实习护士,也是方阿姨关照;再到后来,母亲与养父相继过世,方阿姨待她便更是视如己出,与她无话不谈。

直到三年前,方阿姨不声不响就结了婚,不仅半个字都没知会过她,所嫁之人更是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也就是,温明羽在”新婚“夜上提起的那个人:

重庆政府特别委任的军事委员会最高参议官,陈雪堂。

”说起来……方阿姨,您怎么一个人去参加我的婚礼啊?陈叔叔呢?“

茶盏中的银匙顿了顿,碰壁哐啷一声轻响。

适逢服务小姐端上一道黑洋酥酒酿汤团,方寐撂下银匙,率先舀出一个汤团送到秦晓碗中,秀润眉目之间仍是那么淡淡的笑容,”我记得,我们敏敏最爱吃桂花汤团,这家店里没有,我就点了一客差不多的,你尝尝看。“

秦晓笑了,目光却从餐桌错开,不去看那酒酿中的千丝万缕,浮浮沉沉。

说不清有意无意,方寐就此转开了话锋,”听说这家店下个礼拜就关门了,我倒挺喜欢他们家的茶点。“

”要关门?我看生意不错的呀?“

”说是与隔壁尤琳商行不和吧?这两家店都是你们南洋商会旗下的,原该和气生财,却老是这样吵,不安生。“

秦晓安静听着,未敢随意接话——

按道理讲,如今的她已经是南洋商会的会长夫人了,方阿姨讲的这些事情她是最该清楚的。可那场婚礼毕竟只是办给旁人看的,她这位”温太太“也是徒有虚名,实际并不晓得底下商户间的矛盾纠纷。

秦晓心里忽然转过一种念头——

方阿姨一向为人淡泊,从不会关注这些蝇营狗苟之事,今日却怎么主动将话题提到这里来了?

难不成,她也在试探她与温明羽的关系?

秦晓一笑疏朗,”说起来不怕方阿姨笑,商会里这些事情,我倒真不清楚的……平日都是明羽在操持,我呢,就还是只顾我学校里的事情,商会与集团这边一概都不过问!“

”你这个孩子呀。“方寐抬手一指秦晓鼻尖,语声带了两分嗔意,”明羽这样宠着你,你也要学着帮他分担。“

”啊呀,晓得了呀。“

”好了,好了,快趁热吃东西吧。“方寐将桌上的菜品往前推一推,新端上来的绉纱小馄饨也盛出一碗放到秦晓手边晾好,自己却撂了筷子,转而拿起桌边的《字林西报》去读。

”您这就吃好了?“

”这几天胃不大舒服,不敢多吃。“

”啊?严重不严重?要不我去照顾您几天吧,正好明天是礼拜六,学校里没课!“

”你可少在这里小题大作吧!下了课安生回家,这两天你陈叔叔就回来了。“

”哦,那就好……“秦晓点点头,终究按耐不住,便不经意似地顺着她的话问,”方阿姨,陈叔叔去哪里啦?“

”北平。“方寐眼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新闻版面的英文上,”他到北平开会去了,要么,也就同我一道去参加你的婚礼了。“

”这都一个多礼拜了,什么会呀,要开这样久?“

”开会当然不会开这样久,只是……“方寐微微停顿了动作,抬手推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语声压低几分,”他在电报里同我讲,这次在北平遇到了暗杀,抓到一名刺客,是审讯耽搁了时间。“

秦晓借用前台的电话找同组老师帮她代一节课,随即离开露丝餐厅,径直就往温氏集团大厦赶去。门卫自然认得这是温董事长的太太,立马打电话给钟秘书,秦晓却未等人迎出,自顾就往温明羽的办公间走。

电梯门打开,远远就见那办公间的门敞开着,西装笔挺的温明羽坐在桌台后头打电话,另有两名男子站在里面。秦晓担心打搅了他们议事,便放轻脚步,悄悄地候在门外,却听温明羽的声音传出来,”敏敏?“

”哎。“秦晓赶忙应了,索性大方走进去,见那两人皆是温氏集团的熟面孔董事,便淡淡一笑致意。

”我听脚步声就像你,怎么不进来?“

”我又没什么要紧的事,你们先议事吧。“

”那就巧了,我们商议的这件事啊,正等着一个拍板的人。“温明羽含笑说着,一边从办公桌后绕出,将一张卡纸交给秦晓,”下个月上市ггИИщ的新品,你看看,这个名字好不好?“

”晓月云微……挺不错的呀,就这个吧!“

”我看,到时候连代言人也不必另请了,我们夫人就最适合这道香韵!“一名董事说着,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夫人,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嘉赏。上海女人多是碧玉或摩登,很少见她这样大方轩朗的美,分外令人神往。

另一名董事摆了摆手,”哪里仅仅是适合?我看嘛,这款香水分明就是温董事长特地为夫人量身打造的呀?晓月嘛,新婚礼物呀!“

秦晓低了头,一拉温明羽的袖口道,”快叫他们别乱讲了!“

温明羽却只是笑,伸手揽住秦晓的肩膀,”谁说他们乱讲了,本来就是如此。“

”你这个人!你都没有先知会我!“秦晓的脸红了,轻轻推了温明羽一把。两名董事对视着发笑,自然是谁都不愿留在这里当电灯泡了,各自寻了由头便匆匆告辞。

房门关闭,温明羽的笑容瞬间一扫而空,率先开口,”出什么事了?“

”我们的情报一定是出问题了,北平那支行动组根本就没有安全撤离,李锋被捕了!“

温明羽没有立即答话。

与秦晓的惶急相比,他竟显得十分淡然,仿佛没什么意外,只平静地问,”你如何得知的?“

秦晓定定看他良久,缓声问,”你这意思是,你本来就晓得么?“

温明羽沉默。

秦晓不明所以,”为什么不同我讲啊四哥?这事情都快一个礼拜了,组织上是什么安排,有没有设法营救啊?“

”没有。“

”为什么没有?“秦晓有些动怒,将手里那张卡纸重重一摔,见温明羽转了身,不由自主就跟上前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话呀!组织到底是如何部署的?“

”敏敏!“温明羽骤然打断她,回身深深将她望了半晌,终究叹息一声,”李锋的身份,敏敏,你真不晓得么?“

这一下轮到秦晓沉默了。

温明羽的声音却仍在继续,”你应当明白,就算李锋这次不落在日本人手里,等回到上海,他也一样要进稽查处。我实话讲给你,电讯处早就监测到李锋行动有异,这次他被捕,上级的密令当天就下达了,明确指示不必营救!敏敏,这件事我瞒下来,我……“

秦晓怔怔听着,感觉一颗心沉坠下去,已经明白温明羽未讲完的话——

他瞒下来,是为了保护她。

因他清楚,李锋不是旁人,而是那个人的故友;

因他笃定,但凡牵扯到那个人一分一毫,她便会不顾一切地维护。

而一旦她真要出手,去维护一个身负共党嫌疑的军统叛徒……

所有人都清楚,虽说国共眼下一致抗日,却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明面上携手同心,暗地里,党内反共的主张从未改变,捕杀共党分子的力度也从不比日本人小。

而温明羽,他瞒着她,便是护着她。

那她就更不能连累了他。

秦晓抿一抿唇,长舒一口气,”四哥,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温明羽蹙眉看她,良久等不到她的回应,不禁有些错愕地问,”你是决心要救李锋了?“

”阿锋是他最好的兄弟,我若不救……我……“秦晓的话语哽在喉咙里,抬眸间眼圈已经红了,无措而无奈地道,”来日泉下相见,我没法跟他交待。“

”敏敏,此事不是——“

”我明白你为难!没事儿的,四哥,我自己想法子就是了。“

言罢秦晓转身,却被温明羽拉住手臂,”你想什么法子?回来!“

温明羽的性格一向温和,她未料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的神情也讶异,似不敢相信她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竟然决绝至此。

房间中蓦然寂静下来,她任他拉住手臂,姿态是那么顺从的,眸光却仍然坚毅,分毫不肯退让。

彼此间,是她因匆忙赶来而散落颊边的一缕碎发。不掺杂一点棕与黄,而是纯正的黑色,掠过耳垂上的那只白玉坠子——

因为质地一般,又已佩戴多年,那坠子的光泽已经暗沉昏黄,甚至上头的镂花顶托都上了锈。可她仍然戴着。不只今日,饶是”新婚“当夜,也不曾有一刻的离身。

跟随她呼吸的起伏,那耳坠微微飘荡,仿佛无声提醒着他:

不论那个人走了多久,却永远都活在她心里,不会老去。

温明羽松开了秦晓的手。

”你等等。“他转身走到桌后,拿起桌上的钢笔,语声平静,手上却是明显的颤抖,”你拿上这封信去红河大桥,会有共方的人接应。“

6杜掌柜乔迁上海

杜掌柜乔迁上海 程先生的信从前是每月一封,最近却改发电报,几乎每日一封。他讲,霞飞路上的露丝餐厅正在出兑,那是块风水极佳的宝地,他有心兑下来,问杜鹃愿不愿意将裁缝铺开到上海去。 每一封电报都是经过雪兰交给杜鹃的,内容雪兰都看过,今日便又来劝说,”上回您不是告诉我说,人在有钱有势的时候是最不缺朋友的吗?那您想啊,程先生现在掌管着上海货运管理局呢,有官做,有钱赚,得有多少人巴结着他呀?这种时候他仍惦记着您,这就是真情意呀!“ ”情意个鬼。“杜鹃不屑地笑,低头拾掇着行李,一边道,”我看是巴结他的人太多,人家将他马匹拍得太响,他糊涂了,就需要我过去骂他几句,找找从前的感觉。“ 杜鹃口中”从前的感觉“,指的是程先生发迹以前过的穷日子。有二十几个年头了。那时候在广州,她还叫”阿溎“,他还叫”阿铨“,全靠她的一碗汤和一张饼,他才活命。 人都道英雄不问出处,往事不堪回首,总归程先生已经今非昔比,最近这左一封右一封的电报更是给杜鹃撑足了面子。往日里挖苦她、排挤她、传她闲话的几家政商太太,竟自发为她举办了一场饯行宴。甚至在饯行宴上,还有人请求杜鹃带她同去上海—— 程先生年轻时风流无限,据说曾与北平金川洋行的李太太有过床笫之欢,现今程先生成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位李太太才知何为”旧情难忘“,一定要去见见昔日挚爱。 于是,当一身西装笔挺、打着花领带的程法铨亲自赶到上海大场机场的停机坪,却是一眼看到杜鹃身边的李太太时,满脸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他狠狠瞪了杜鹃一眼,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杜鹃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下着雨呢,还不快去叫司机将车子开过来?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 程法铨咬牙切齿,眼角的皱纹都在颤动,”我没有绅士风度?我假使没有绅士风度,全上海就没有绅士了!“ 一整天下来,程法铨硬是陪着笑脸请这二位女士用好了午餐,随后陪同她们逛街,从南京路头逛到南京路尾,最终美物满怀,…

杜掌柜乔迁上海

程先生的信从前是每月一封,最近却改发电报,几乎每日一封。他讲,霞飞路上的露丝餐厅正在出兑,那是块风水极佳的宝地,他有心兑下来,问杜鹃愿不愿意将裁缝铺开到上海去。

每一封电报都是经过雪兰交给杜鹃的,内容雪兰都看过,今日便又来劝说,”上回您不是告诉我说,人在有钱有势的时候是最不缺朋友的吗?那您想啊,程先生现在掌管着上海货运管理局呢,有官做,有钱赚,得有多少人巴结着他呀?这种时候他仍惦记着您,这就是真情意呀!“

”情意个鬼。“杜鹃不屑地笑,低头拾掇着行李,一边道,”我看是巴结他的人太多,人家将他马匹拍得太响,他糊涂了,就需要我过去骂他几句,找找从前的感觉。“

杜鹃口中”从前的感觉“,指的是程先生发迹以前过的穷日子。有二十几个年头了。那时候在广州,她还叫”阿溎“,他还叫”阿铨“,全靠她的一碗汤和一张饼,他才活命。

人都道英雄不问出处,往事不堪回首,总归程先生已经今非昔比,最近这左一封右一封的电报更是给杜鹃撑足了面子。往日里挖苦她、排挤她、传她闲话的几家政商太太,竟自发为她举办了一场饯行宴。甚至在饯行宴上,还有人请求杜鹃带她同去上海——

程先生年轻时风流无限,据说曾与北平金川洋行的李太太有过床笫之欢,现今程先生成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位李太太才知何为”旧情难忘“,一定要去见见昔日挚爱。

于是,当一身西装笔挺、打着花领带的程法铨亲自赶到上海大场机场的停机坪,却是一眼看到杜鹃身边的李太太时,满脸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他狠狠瞪了杜鹃一眼,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杜鹃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下着雨呢,还不快去叫司机将车子开过来?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

程法铨咬牙切齿,眼角的皱纹都在颤动,”我没有绅士风度?我假使没有绅士风度,全上海就没有绅士了!“

一整天下来,程法铨硬是陪着笑脸请这二位女士用好了午餐,随后陪同她们逛街,从南京路头逛到南京路尾,最终美物满怀,才送她们到礼查饭店休息。

民国三十三年的上海,礼查饭店已不再是最顶尖的饭店了,但因为李太太没来过上海,杜鹃才推荐她入住礼查饭店——

透过礼查饭店巴洛克风格的长窗,外滩群楼绵延在黄浦两岸,这是最早的英租界,也是大上海的脸面,杜鹃极希望李太太这个外乡人能见一见。

第二日,程法铨没了动静。

到第三日,他才又将杜鹃约出来。

电梯叮铃一响,将身穿着红棕色海棠花旗袍的杜鹃带到门厅里。程法铨不知是哪里出现的,一把就将杜鹃拉到汽车后面,杜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啊呀,四十几岁的人,哪能还是这副洋花花的样子,没一歇歇长进!“

程法铨只顾压低声音问,”侬自己出来,伊起疑了伐?“

”人家老早就走掉了呀。“

”走?走哪里去?“

”回北平呀。人家本来就是来买法国香水与意大利皮鞋的,昨天都买到了,为啥还不走?真以为人家是为侬来的呀?“杜鹃笑得开心,歪头抱着手臂,摆明打趣他,”某些人不要将自己看太重好不啦。“

程法铨却不恼,只觉得放开了累赘,一阵轻松,”晓得了,伊也是借鸡生蛋来的。一定是想沾沾我的名气,回去才好做洋行生意!“

杜鹃睨他一眼。

程法铨此人个头不高,将双手往西服裤兜里一插却蛮有风度。他围着杜鹃走来走去,好像打量着周围洋楼建筑上的趣味,又像在思考接下来的行程,满面都是得意的笑容,”啥说法,带侬去看看店面好不啦?“

”店面嘛就不看了,霞飞路我老熟悉的。“杜鹃回绝,凤目中转过些微若有所思的光色,一挑眉,”陪我看看房子好伐?总不好始终住在礼查饭店,我钱包吃不消的。“

”侬这个人咋回事体?老早都讲好了呀,侬来到上海,一切我来安排!“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嘛。“

”什么,侬难道拿我当兄弟?“程法铨问得认真,杜鹃却噗嗤一笑,听他不依不饶,”侬先不要笑!侬真的拿我当兄弟的呀?“

杜鹃打开车门便自顾坐了进去,显然是不打算理会他了。

这一日,程法铨带杜鹃看了三套西式洋房,不是福州路就是广东路,装修气派,位置也便利,岂料杜鹃都讲”不灵“。程法铨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一路骂了十几遍”这个女人老难伺候“。

杜鹃听不下去他絮叨了,便说晚饭由她来请,慰劳他多日辛苦。程法铨说,今晚约了人在红河大桥谈事情,无法同她吃饭,杜鹃便说那算了。

程法铨连连摆手,”不能算了,不能算了!今朝不吃可以明朝吃,明朝我到礼查饭店接侬!“

杜鹃未置可否。

汽车往礼查饭店返,经过白利南路上的一条老弄堂,杜鹃忽然喊停——

竹竿子横七竖八搭满了过道,隐约见到一张”出租“字样,张贴在烟火熏得发黑的墙壁上。

眼下正是黄昏时分,家家都在烧饭,呛人的油烟味充斥在巷子里,令程法铨极度费解,”阿溎侬脑子坏掉了伐?这种破旧房子也是人住的,咳咳——咳,侬打算租这里?“

杜鹃不理会他,在前头走得极快,敲开房门便叫房东领自己进去看;程法铨嫌弃里面脏乱,便站在门洞里等,不晓得那女子对房间格局、装修样式一概没看,甚至价钱也没问一句,只从三楼亭子间的阳台往美琪银行的方向望了一眼,便交付定金。

程法铨今日赶时间,没空批判杜鹃的古怪眼光,只能吩咐司机先将她送回去,一切明天再议。

天色已经昏暗,巷子里的地砖高低不平,唯一的路灯还未亮起,也不知是不是坏掉了。二人低头仔细看路,程法铨走在前头,见迎面是一道积满了雨水的水洼,脚步未停,却是朝身后的杜鹃伸出手来,召唤她,”来,抓紧了我。“

杜鹃翻了个白眼,想不通此人是如何做到这样自然而然占她便宜的,使力一拍他手背,他立即将手一收,拧起眉毛回身骂她一句”母夜叉“。

杜鹃抿唇笑,适逢一个黑影迅速从她身边掠过,又闪电般挤入人群中——

”啊!我的手袋!“

”啊?“程法铨还在愣神,杜鹃一推他,”去追呀“,就见另有一道身影窜了上前,向那小贼奔去。

”宇梁!你当心!“

身后跟着响起一道女声。

杜鹃顾不上回头看,只踮脚往前张望,心想都怪这个姓程的穿得太张扬,定是甫一走进巷子就被人给盯住了!她这手袋里钞票不多,却装着刚才签订的租房协议,倘若走漏出去可就麻烦了!

巷子里都是本分百姓,显然不想被这骚动惊扰,于是纷纷避开,生怕惹到麻烦。小贼没了命地狂奔,身后的男子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岂料那小贼身形极是灵活,一个闪身便令那人脱了手,重重摔在水洼里,身上都湿透了。

杜鹃心下一紧,却见那人并没怎样,很利落就重新爬起,又冲小贼追去,看身手应也是个年轻人。小贼猛地回头挥出一拳,那人迅速闪开,紧接着二人便扭打在了一起,小贼几下子就被打倒——

杜鹃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想起骂程法铨一句”喇叭腔“。匆匆凑上前去,却没料到那小贼忽然腾出一只手来,也不知如何就摸到一把匕首在手,狠挥出去——后者险险闪开,翻身就将小贼手臂擒住!小贼吃痛松手,匕首掉落,那人抬脚一踢,立刻就飞向一旁——

”啊!啊——“

尖叫声并非出自小贼之口,而是来自身后——

杜鹃惊讶回首,只见那匕首不偏不倚,正好就刺入了程法铨的脚面!

7白小姐他乡逢故

白小姐他乡逢故 白渡没想到能在上海走红。 彼时白燕二人刚到上海,身上只有一些零钱,连最简陋的房子也租不起。他们没旁的手艺傍身,唯独白渡会唱戏,可因为是逃过来的,又拿不准长门秀臣的势力究竟有多大,手能伸多长,生怕再入戏馆会被人查到。 一筹莫展时,他们遇上一桩当街抢劫的事。燕宇梁身手好,帮一位女士抓到劫匪,抢回了手袋;女士大为感激,看出二人处境为难,当场便写下一封信笺,叫他们去投奔南京路明珠戏馆的陈明光陈老板。 这一下,饶是白渡不愿再入戏馆,也是不得不入了。 明珠戏馆是南京路上鼎鼎有名的戏馆,开张至今有十几个年头了,老板娘本身就是戏者,上海滩人称”玉姐“。白燕二人寻过来的时候,虽不巧陈老板未在上海,好在这位老板娘慧眼识珠,只听白渡亮了一嗓便拍案叫绝,立刻吩咐伙计去印传单、做牌匾,又找人给白渡化妆拍照,制作海报。 次日晚场,随着一张风华绝代的巨幅海报挂起,整条南京路门庭若市,明珠戏馆一票难求。白渡化名”白鹭“,不再表演《绿珠坠楼》的戏码,而是听从老板娘的指点,选了一出《杨排风请缨》。 名伶白鹭,就此一炮而红。 到今日她才明白,人命里该吃哪碗饭,是注定了的,逃也逃不开。该遇上哪些人,重逢哪些事,也是注定了的—— 经由老板娘介绍,并由老板娘交付押金,白渡与燕宇梁搬进了一处迈尔西爱路上的公寓。 这天,燕宇梁早早赶去码头找生计,白渡则要赴一家西洋报馆的专访。 她幼时在福利院读过一些书,被养父带到北方以后,也有先生到家里教过她功课,大体识得一些英文。虽说报馆今日为她配备了翻译,可她还是希望能自己用英文做个开场白。她拜托住在隔壁的女学生帮忙写好了稿子,这天一大清早就起床温习,锻炼发音,连早点也忘了吃。 急匆匆行出门来,才发觉外头正在下雨,却是良久也没等到一部黄包车。 南国春雨,雾茫茫看不到边际,雨点子打在身上一阵阵发凉。因为今天要拍照,白渡特意只穿了一件无袖的丝绸旗袍,配上高跟鞋,…

白小姐他乡逢故

白渡没想到能在上海走红。

彼时白燕二人刚到上海,身上只有一些零钱,连最简陋的房子也租不起。他们没旁的手艺傍身,唯独白渡会唱戏,可因为是逃过来的,又拿不准长门秀臣的势力究竟有多大,手能伸多长,生怕再入戏馆会被人查到。

一筹莫展时,他们遇上一桩当街抢劫的事。燕宇梁身手好,帮一位女士抓到劫匪,抢回了手袋;女士大为感激,看出二人处境为难,当场便写下一封信笺,叫他们去投奔南京路明珠戏馆的陈明光陈老板。

这一下,饶是白渡不愿再入戏馆,也是不得不入了。

明珠戏馆是南京路上鼎鼎有名的戏馆,开张至今有十几个年头了,老板娘本身就是戏者,上海滩人称”玉姐“。白燕二人寻过来的时候,虽不巧陈老板未在上海,好在这位老板娘慧眼识珠,只听白渡亮了一嗓便拍案叫绝,立刻吩咐伙计去印传单、做牌匾,又找人给白渡化妆拍照,制作海报。

次日晚场,随着一张风华绝代的巨幅海报挂起,整条南京路门庭若市,明珠戏馆一票难求。白渡化名”白鹭“,不再表演《绿珠坠楼》的戏码,而是听从老板娘的指点,选了一出《杨排风请缨》。

名伶白鹭,就此一炮而红。

到今日她才明白,人命里该吃哪碗饭,是注定了的,逃也逃不开。该遇上哪些人,重逢哪些事,也是注定了的——

经由老板娘介绍,并由老板娘交付押金,白渡与燕宇梁搬进了一处迈尔西爱路上的公寓。

这天,燕宇梁早早赶去码头找生计,白渡则要赴一家西洋报馆的专访。

她幼时在福利院读过一些书,被养父带到北方以后,也有先生到家里教过她功课,大体识得一些英文。虽说报馆今日为她配备了翻译,可她还是希望能自己用英文做个开场白。她拜托住在隔壁的女学生帮忙写好了稿子,这天一大清早就起床温习,锻炼发音,连早点也忘了吃。

急匆匆行出门来,才发觉外头正在下雨,却是良久也没等到一部黄包车。

南国春雨,雾茫茫看不到边际,雨点子打在身上一阵阵发凉。因为今天要拍照,白渡特意只穿了一件无袖的丝绸旗袍,配上高跟鞋,外加没吃早点,这会儿真真是饥寒交迫。

等了好一阵,仍不见车子来,白渡只好从手袋里取出稿子温习,就见一部黄包车近前,下来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白渡下意识上前几步,目光仍盯在稿子上,却听那人回头吩咐车夫,声音是十分温雅的,”麻烦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十分钟。“

”有数。“车夫应了,白渡也驻足。

鞋跟铮地一响,男人仿佛这才注意到有位女士站在那里,再看看身后空无车辆的街道,便对车夫道,”让这位小姐先走吧。“

白渡此时一手拎着手袋,一手抓着稿子,因要从公寓的雨搭下面行出,便又急着从手袋里往出取雨伞。如此局促的当口,她只轻轻道一声”多谢“便行上车子。

余光里,那男子却仍然站在原处,并未立即进入公寓,也不知是在瞧着什么还是在等着谁。

车子驶动了,很快便拐出迈尔西爱路。

白渡默默在头脑中思索着待会儿采访的事宜,听车夫感慨道,”啧,温董事长就是这上海滩顶顶有腔调的男人!嘎年轻,嘎英俊,车子嘛优先让给女士来乘,嘎绅士!“

白渡没应声。

片刻后,她才忽地坐直,”你说谁?你说方才那个人是温董事长?是不是温氏集团那个温董事长?“

”对格,不然上海滩还有哪个温董事长?“

”他叫什么名字?“

”温明羽侬没听过?“

”快!快调头!“白渡使劲一拍车子把手,急切地道,”回到公寓去!快一些!“

车夫愣了愣,倒也照做。

此刻天已大亮,加上车子已经行到了闹市区,街上的人流密织起来,掉头回去的路已远不如驶出时那么顺畅了。走走停停,磕磕碰碰,车夫被白渡催促着一路疾奔,白渡捏了手帕不断拭汗,只感觉心急如焚。

只是,当车子行回公寓门前的时候,那里早已是空荡荡的一片了。

白渡在字林西报馆做好了专访,便赶去码头同燕宇梁报平安。二人坐在街边各吃了一份粢饭,白渡便又动身,预备晚上的演出。

明珠戏馆锣鼓一停,就听见乱糟糟的人声与嗑瓜子声,噼噼啪啪响不间断。

老板娘坐在二楼雅间,抽着烟,显得非常得意;

后台化妆室内,白渡的面上却有些发烧。

”可能屋子里太热了,没关系。“她接过化妆师递来的冰毛巾擦了擦脸,深深呼吸一口,不过转瞬,脑海中便又浮现那个身影——

当真是他么?

一别至今,足有二十几个年头了。她记得清楚,彼时到福利院将他领走的那位姐姐说过自己姓温,是温氏集团的董事长。那一年,她十四岁,阿雨只有八岁。她当然记不起阿雨的模样了,可她曾无数次地想象,长大的阿雨一定是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男子,就像今早遇到的那个人。

白渡坐在化妆台前,在身后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交叠着窗外行人络绎,车水马龙,忽然萌生出一种想法——

上海,这座计出无奈的城市,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似乎又有了些旁的意义。

她想留下来了。

门外传来《驻马听》里激越的唱腔,白渡听了一会儿,骤然想到,这出戏唱完就是她的压轴戏《杨排风》了!一整日心神不属,她立即站起来,推开窗子,试图让夜风将她神智吹得清爽一些……

男女众将听根苗,

何人前来把令讨,

搭救宗保转回朝。

呔,天波杨府男女众将听者:今有小本官上坟插柳,被辽邦韩昌一马掳去。若有能人搭救小本官还朝,高官得作,骏马任骑!

”我愿请缨出战!“

人未到,声已至,台下掌声雷动!

白渡从”出将“门上场,一甩水袖移步台中,接下来便是要将腰上的垂带踢上肩头,可一连踢了三下,却皆未成功。

这分明是最基础的腿子功,就连三流四流的武旦都不在话下……

台下立刻有观众站起来,大喝倒彩,”唷!唷!乖乖,好功夫!

“依我看白小姐表演的不是踢垂带,侬看看,白花花的三角裤嘛都露了出来,这才是真功夫!哪能是踢垂带好比的?”

白渡直愣愣地站在台上,听那人又朝她吹了个口哨,只觉难堪极了,霎时间头晕目眩。

老板娘也被气得头晕目眩,却不是气白渡,“他妈的,上海滩有人敢在我梁画玉头上撒尿?反了天去了!谁啊?怎么撒的,老娘叫你怎么喝回去!”

说着,她一扬手,戏馆里的伙计们纷纷涌上前去。那喝倒彩的男子正在得意,忽见一群人凶神恶煞地走来,未及说话便被抓住衣领从包厢里拎出来,连退几步才跌倒在地,额头重重撞上桌腿。本已是七分浓醉,这一下更叫他眼冒金星,半晌也起不来身。

待那人似皮球一般滚在地上,梁画玉才悠哉悠哉地行下楼梯,拨开人群,却在看清那个红脸猪头的一瞬间僵了笑容——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霞飞路尤琳商行的少东家,王兆宁。

这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向来以吃喝玩乐为第一需要,最要命的是,据说尤琳商行与南洋商会解了合同单干了!寻常小商户会有这种魄力吗?指不定这个姓王的背后有多大势力!

梁画玉一向不怕硬,可她想起大哥陈雪堂特别交待过,近期一定要安分做事,万不可招惹什么是非,便万分后悔了。听从大哥的交待总是没错的,都怪她今日多喝了两杯酒,一时没忍住脾气……

梁画玉轻咳一声,立刻佯装惊诧,“哎呀呀,怎么是王公子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傻掉了呀?还愣着!还不快去扶王公子起来!”

伙计们又是一股脑儿地拥上去。

锣鼓早已停了,白渡匆匆赶下戏台,见王兆宁被人搀扶起来,鼻孔下鲜血直流,不由惶恐难当。

梁画玉飞快扫了白渡一眼,意思是不用她说话,随即亲自倒满一杯酒上前,“王公子见谅,是我得罪了!今日略敬薄酒,改日定当登门赔情!”

哪知道,梁画玉的酒饮尽了,王兆宁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目光早就移到了白渡身上去,“老酒嘛,可以吃,但要白小姐吃。”

白渡想,此番事端终究是由她引起的,便依言上前,打算接下。

梁画玉却将手一横,将她拦在身后,语声中的笑意已尽数敛去,“我们明珠戏馆的戏者呢,只唱戏,不陪酒的。”

王兆宁举出的酒杯顿在半空,目中厉色大盛,顺势就要将手里的酒朝二人泼去,“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人!”

白渡来不及躲闪,下意识闭上双眼,却只感受到一道劲风——

睁开眼来,温明羽格挡住了王兆宁的手。那力道之稳,只有少许的酒从杯中漾出,流过那人匀长的指节,无声无息坠入地毯。

二人手臂相格,角力般互不退让。

终于,是温明羽笑了一笑,率先开口道一声“王公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另一手从桌旁捡起只杯子,倒满了酒,一碰王兆宁那只仍然停顿在半空中的酒杯,“前些天温某成婚,赶上王公子不在上海,没能请王公子到府喝上一杯喜酒,今日倒巧,给了温某一次做东的机会,梁老板——”

他回身看一眼梁画玉,笑容仍是那么优雅随和的,“王公子今日在明珠戏馆的一切花销,算在温某账上吧。也请王公子卖温某一个薄面,不要扫了大家的兴。”

随后,也不问王兆宁接受与否,温明羽自顾就将杯中酒饮尽,转眸淡淡一笑,“今日家兄回沪,没旁的嗜好,就爱听杨家将的戏。温某一早就约好了白小姐过府演唱一段《杨排风》,失陪。”

众目睽睽之下,温明羽拉起白渡手臂便往外走,径直迈上一部停在门口的汽车。

白渡感觉心头砰砰,满腹的话语不知从何说起,却听车门关闭,那人匆匆开口,“现在你身边,可有人晓得你是上海人么?”

白渡愣住,照实答,“无人晓得的。”

“那就好。”温明羽再度开口,垂眸间似做下什么紧要决定,沉吟半晌才重新抬头将她注视,目无寸移地道,“阿姐,眼下有一桩极要紧的事,我需要你帮我。”

08温太太剑走偏锋

  第八章:温太太剑走偏锋 天宝支路桥头,是一家铜锅涮肉坊。 秦晓第一次光顾这家店是在五年前。那时候的店面仅有现在一半大,做的也不是铜锅涮肉的生意,厨房间里来来回回只一位胖师傅掌灶,生意却红火,每逢年节都要忙得掌柜与伙计满屋子乱转。 为数不多的菜品里,秦晓最钟情是一道桂花汤团,每回过来都要点上两份。 饭馆老板对她这位老主顾也同样钟情。如今虽将馆子改做了涮肉坊,扩大了店面,更新了菜牌,却将桂花汤团这道与涮肉格格不入的甜品保留了下来。 上午九点一刻,店铺刚刚开张,客人极少。秦晓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桌边,铜锅并未烧起炭火,偌大的四方桌面就只摆了一碗桂花汤团。那是整间馆子最不起眼的一处座位。她的穿着也寻常,白色雪纺衬衫,西装裤,齐肩长度的头发低低束在脑后,外面是一件米色风衣。这样的行头与做派,很难让人联想到她的身份。 秦晓吃完了最后一颗桂花汤团,低头看看腕表,开始盘算时间。 按照计划,半个钟头以后,也就是上午十点钟整,营救阿锋的行动就要开始了。地点选在距此两条街外的白利南路,美琪商业银行门前;而契机,就是美琪银行今天上午的运钞工作—— 银行的规矩是钱不过夜。每早营业前,都会有运钞车抵达银行门口,将现金送入银行供当天使用;每晚结束营业后,运钞车也会再次到来,将当天的现金运走,统一送到金库储存。除此以外,如果有客户预约了大额提款业务,银行也会发起调款申请,于次日上午十点钟额外进行一次运钞。 对于一般的商业银行来讲,运钞并非什么稀奇工作,十分钟足够完成,只需两名军警持枪戒备即可。可对于白利南路上的美琪银行来讲,运钞工作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由于此处毗邻租界,曾有大批华界沦陷区内的工厂企业转移至此,三教九流聚集,社会秩序混乱,已经发生过多起抢劫运钞车的案件。因此,如今美琪银行要进行运钞工作时,便会提前召集近几条街的巡警来此维持治安,并实行短暂戒严,待运钞完成再放开交通,以确保资金安全。 他们要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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