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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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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先生刚刚打过消炎针,现在睡着了,杜小姐您稍等。”

  潘秘书照顾程法铨的日常起居有四五年了,对其性格爱好了如指掌,知道这位传闻中的风流浪子实际只对两个女人动过心,一个是前妻黄水思,一个就是杜鹃。所以见杜鹃上门,潘秘书赶忙就亲自将她让到客厅,沏好茶,倒好水,然后走进程法铨的卧室去通报。

  这还是杜鹃第一次光顾程法铨的住所。法租界,霞飞路与拉都路交叉口,一幢青砖白瓦的二层洋房,门口悬着“思水园”三字,人称“程公馆”。

  杜鹃没想到,这个人前豪华考究,行办酒席、宴请政要一律一掷千金的大局长,自己的公馆竟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若说客厅的陈设还勉强说得过去的话,那么卧室就实在太朴素了,整间屋子只有一方写字台、一把椅子和一张床。

  “我就晓得侬放心不下我,一定是会来看望我的!坐,快坐!”

  程法铨原本躺着,见到杜鹃立即坐起,打了绷带的左脚高高吊在半空,还不忘拍拍床畔示意杜鹃坐过来。

  杜鹃近前瞥了一眼他脚上的伤,听他道一句“老早好了,小事一桩”,笑道,“我当然是要来看看侬的,喏,我的裁缝铺明天要开张了,我看看侬恢复如何,过不过得来参加庆典。”

  说着,杜鹃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送到程法铨手里,随即转身坐到了写字台边的椅子里。

  “肯定过得去!就算拄拐杖,我也是要蹦过去的!侬新开张我要给侬撑场面的呀!”

  “那我可留侬的位子了?”

  “留!”程法铨一扬手腕,神情是那么坚定凛然的,很有一副传令千军的模样。

  适逢潘秘书送进果盘与茶点,杜鹃忙道“多谢”,却听程法铨接过话,“谢啥嘛谢,侬不要过分客气,侬看看——”他用下巴指指自己那只受伤的脚,“阿拉俩人是啥人?我是为侬挨过刀子的男人!往后我的秘书就是侬的秘书,不必说啥感谢!”

  杜鹃拿过一只苹果在手,又从手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慢慢削着果皮道,“假使我没有记错,那天劫匪抢走我手袋的时候呢,某些人完全戆度了,连一句‘小贼勿跑’都没有喊过,全靠人家小燕帮忙才制服劫匪的呀……现在倒好了哦,现在这个人却有脸说为我挨过刀子,滑稽伐?”

  程法铨“咳”一声,“这个这个……这趟属实是……但是阿溎,凭良心讲,阿拉几十年的交情,可不好单从这一桩事体来论的!”

  杜鹃没回应,只抿着唇笑,手上削苹果的动作不停,听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继续道,“对了,侬店里开张可还有啥需要置办?侬同小潘讲,叫伊去办!还有人手的事体,侬那里还缺人手不啦?我也可以介绍人过去的!”

  “不缺了。”杜鹃一口回绝了他,切下一块苹果,用刀尖刺住,起身朝程法铨递过去,“阿拉店面小,不需要多少人的,裁缝这边有我同雪兰两个就够了,哦对了,我叫小燕来店里当杂役了,总归伊一时也寻不到合适营生。”

  程法铨接了杜鹃亲手削好的苹果,原本是喜上眉梢的,可一听“小燕”却立即撇了撇嘴,神情变得十分不屑,“我看这小瘪三没安好心,兴许就是专挑侬这种阔绰太太搭救,显威风,捞好处!”

  “我哪里阔绰啦?”

  “侬嫁给我当太太侬就阔绰了呀!”

  “滚。”杜鹃瞪他一眼,心道男人果真都是心眼小得跟什么一样,见不得同类出一点风头,却懒得张口同他理论了。

  程法铨狠狠咬了一口苹果,似想起了什么,“说到这里,阿溎侬还是听我劝,不要住在那边了,那边老乱的!报纸看了伐?昨天天宝支路又发生枪击,好像有人劫走了个要犯,侬晓得啥地方?就是离美琪银行不远的,离侬住处只有一条街!这些人老可怕的,青天白日就敢动手,我看了报道就在担心侬,大半宿做噩梦!”

  “哦,忘了同侬讲,那房子我退掉了。”

  “啊?”

  “晦气的呀!这几天我也在想嘛,看房那天手袋就险些被人劫走,昨天又出现劫犯人的事体,我想来想去,就退掉了。”

  “退得好!不过……不过侬住哪里?”

  “暂时住在店里就好了呀。总归我同雪兰两个人,也好照应,往后有合适的住处再说。”

  “也好,也好。”程法铨点头。

  房间一时静谧下去,杜鹃将小刀收好,拿出一张手帕擦手,听程法铨嚼着苹果含糊道,“这苹果老甜的,侬也吃一个。”

  “我不喜欢吃苹果。”

  “老有营养的!”

  “侬少管我。”杜鹃细眉一蹙,程法铨立即闭了嘴,眯着眼朝她笑。

  杜鹃坐回椅子里,抚平了旗袍下摆的花样,仿佛有些百无聊赖,信手就摸过写字台上的新闻纸来看。她的眼神盯在新闻纸上,余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桌面,见各类书册、档案袋整整齐齐地畧放着,连一页单独的文件也没有散落面上,眉间不由蹙起一道若有所思的浅痕——

  养伤期间,他完全不曾处理过工作事务么?

  可这写字台上却是一尘不染的,新闻纸也只放了当天这一份……

  她登门前并未知会,程法铨此举肯定不是针对她的,难道说,他是防备着所有人?

  程法铨打断了她的思绪,“对了阿溎,问侬桩事体。”

  “讲。”

  “侬同陈雪堂……啊,就是最近上任到军事委员会的那个陈雪堂,我记得侬同伊从前有些交情的,现今还有联络伐?”

  杜鹃沉默一刻,仿佛留恋着正在浏览的报道内容,良久才终于将目光从新闻纸上移开,随意似的搭在程法铨身上,“没有。”

  只这么简单二字,既没有后续的解释,也没有追问他为何有此一问,这态度倒令程法铨语塞。

  他主动解释起来,“啊,我也就是随口问一问。都是因为昨日那桩劫犯人的案子嘛,我听警局里的朋友讲嘛,那人的罪名是在北平行刺日本军政要员园部和一郎,但奇怪的是呢,那天园部车子里还坐着另外一号人物,就是这个陈雪堂!”

  “是伐?”

  “千真万确的!我倒蛮好奇,我印象里陈雪堂这个名字已经消失了老久了,当年是说解职南下的吧,哪能就突然调到军事委员会去了?眼眼叫,现在又出现在日本人的汽车里头!侬晓得伐,当年,明珠戏馆同工部局打官司那桩事体,分明就是陈雪堂代表明珠戏馆出面,公开同日本人唱对台戏!铁骨铮铮的一个人嘛,现在哪能——”

  “程先生——有电话找您!”

  潘秘书骤然推门进来,打断了程法铨的疑问。

  程法铨似很不耐烦,“谁的电话?”

  “是尤琳商行的王董事长。”

  “不接,就说我在睡觉。”

  “有数了。”

  潘秘书恭敬点头,退身将房门关闭,程法铨自顾念叨道,“又是这个老甲鱼。”

  杜鹃哈哈一笑,起身行到他床畔坐下,饶有兴致地问,“侬讲啥人老甲鱼?”

  她难得主动同他寻什么话题,所以显得此刻的笑容格外妩媚,叫程法铨将一切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答她的话,“就是尤琳商行那个王本吉!”

  “啥事体啊?”

  “侬看新闻纸没看到?前些天,王兆宁老酒吃多了跑到南京路放肆,轻薄了个叫啥白小姐的戏子,明珠戏馆的,结果今朝一看报纸,才发现这个白小姐不简单,搞不好就是明朝的温太太!儿子闯了祸嘛,老子自然要出来擦屁股,今朝这个王本吉已经给我打过三通电话了,请求我出面调停,哼,我才不理会那笔糊涂账!”

  杜鹃歪歪头,“程先生面子嘎大哦?”

  程法铨清了清嗓子,显然是压不住唇角了,“侬听我讲,任凭姓温的在上海滩如何呼风唤雨,总归我货管局的情面伊是不好拂的!要调停,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体!”

  “既然程先生的一句话嘎金贵,那就帮忙说句话嘛,成人之美的呀!”

  “没啥必要。”程法铨摆摆手,罕见地严肃起来,一瞬不瞬注视着杜鹃道,“个桩事体侬就不懂了。侬听我讲,温氏集团水老深的。”

  “哪能讲?”

  “侬往上数——温家阿哥,阿姐,这两代掌门人哪个不是日本留学回来的?那个温明致,当年可是明晃晃跟着日本人做事的,日本军方背景老大的,侬敢保证这个温明羽同日本人没有一歇歇干系?为了个老甲鱼,我开罪日本军方,我图啥?”

  杜鹃霍然冷了脸色,狠命在他脚上掐一把,“日本人是侬老子的呀?”

  “啊——”

  不等程法铨从剧痛的哀嚎中醒过神过来,杜鹃已经拿起手袋起了身。几步走出去,又回身一脚踹开房门,指着程法铨补充道,“姓程的侬给我听听好,明朝我铺子开张,侬不准去,叫我看见侬,双手双脚我都给侬剁掉!”

10白小姐见微知著

  第十章:白小姐见微知著 这天演出结束,白渡走出明珠戏馆,就看到一部熟悉的汽车停在街边。温明羽从车上下来,递过一把雨伞,“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公寓吧。” 白渡愣了一愣,接过雨伞朝他笑了。 回首重逢至今,第一面匆匆擦肩,第二面急如星火,直到此刻她才有机会将他好好地打量一番。 如今的他叫作温明羽了。上海滩家喻户晓的名字,原是这么一个淡淡的男子。一身浅灰色西装将他围裹在柔和的空气里,乌黑鬓发修得整齐,雪白领口一尘不染。人是瘦削一些,皮肤也比多数男子要白皙一些,俊秀眉眼犹有几分记忆里的样子。他微微一笑,戏馆牌匾的琉璃灯光折射在他的眼镜上,又将那些她熟悉的年少意气遮挡起来了,只显出一种企业家特有的优雅与持重。 望着他,白渡心里有一些欢喜,却又带着微微的惶恐,不敢继续与他对视。 她不由自主就移开了目光,微笑道,“伞我收下,不过我在等个朋友过来,他在霞飞路那边做工,每晚我们都是一道回去。” “啊,有人过来接你就好。”温明羽眼里浮现一种了然的笑,仿佛已经认定了那位“朋友”同她的关系,语声仍是温和的,“我也是刚刚从公司出来,看着要下雨就顺路过来看看……那,我们改日再会,阿姐。” 白渡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近前两步道,“多谢你了阿雨。改日,方便时我去找你吧,我也有些话想同你讲。” 温明羽许多年没听人唤过他“阿雨”了,一时有些发怔,适逢个身穿旗袍的年轻女孩跑出门来,见到白渡很是欣喜,“白小姐侬还没走呀?方才有位燕先生打来电话找侬!” “他电话里说什么了吗?” “伊讲裁缝铺明朝开张,今朝事体多,要忙到晚一些,叫侬不要等伊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白渡客气地点点头,回眸去看温明羽。 后者拉开车门,一笑道,“看来是择日不如撞日了。” 汽车从南京路出来,一路往迈尔西爱路上驶去。温明羽今日是亲自开车过来的,没有司机,二人便都坐在前排。白渡始终无话,只望着窗外出神,车里寂静得就只剩下风吹在她流苏披肩上的沙…

更新时间:2025-04-08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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