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走姐姐后，二夫人将我唤了过去，悄咪咪地告诉我她怀孕了。

「大夫说，才一个多月，我原不想声张的，」她红着脸，指尖拢着尚未隆起的小腹，「但又觉得你不是什么外人，不该瞒着你。」

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毕竟，大夫人多年无子，府中虽家财万贯，但也难免遭人口舌，如今添了这么个孩子，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若是个男孩，还可借着这个机会另立门户，为二爷多挣几份家产。

说着说着，她又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你放心，待日后你有了，我也会将这孩子记在我的名下，给个嫡出的身份。」

「正如你进府那日我承诺过的，有我的一份，自然也有你的。」

我心下一颤，慌忙摇头，一个劲儿地说这不合规矩。

「进府的这些日子，夫人从未苛责于我，只把我当亲妹妹来看待，我已经很知足了，怎能——」

「阿芸。」

夫人第一次打断了我的话「我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所以自然知道当做庶子的苦，虽别人瞧不见，但我自己却门清，那真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处处比别人要低一头。」

「你未过门时，府里鸡飞狗跳，主君被先夫人宠溺过了头，对我也总摆脸色，那时我只觉得日子过到了头，可自你来后，这府里的一切都欣欣向荣了起来，再不会因理家一事而被老夫人次次苛责，还有主君，不但在侯爷面前长了颜面，前些日子还闹着要搏功名，」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所以，我怎么能忍心看你的孩子经历我曾经所经历的一切呢？」

听着这掏心窝子的话，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其实未入府之时，我总觉得我这一步是对的，因为夫人是个良善之人，必不会苛责于我。

可现在，她的这份良善反倒成了我的愧疚，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破坏了他们夫妻间的情谊，害的这么好的一个人，要与旁人分享她的夫君。

如今她的这番话，更让我没了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我眼里的泪更多了些，只一遍遍的道着「您真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

「不，你不用道歉，」她似乎读懂了我的愧疚，笑着拿起帕子替我抹了抹泪，「就算你今日不当这个妾室，日后也难保不会有旁人。」

「倒不如这个人是你，」

「他欢喜，我也欢喜。」

只这一句话，便让我彻底放下了心。

主君纨绔但听劝，夫人仁善又通透，这样的日子，我又如何不满足呢？

日子一天天地过。

待胎像坐稳之后，夫人将自己怀孕的消息放了出去。

第一个前来贺喜的，是大夫人。

她踩着满地鎏金日光款款而来，一瞥一笑间皆带着豪门嫡女的风范。

两个丫鬟紧随其后，端来了一盏血色燕窝。

她亲自接过。

掀开盖子时，却见二夫人突然变了脸色，扶着床榻剧烈干呕起来。

「这味道……」她攥着帕子的手青筋凸起，「怎的这般腥膻？」

「弟妹不知，这好物件，总归是带一些味道的，」大夫人戴着翡翠护甲的指尖轻轻叩着青瓷碗，「来时母亲可嘱咐过了，二房那位有孕不易，让嫂嫂我亲自看着你喝下呢。」

我刚要去拦，却被二夫人挡在了原地。

「既是母亲的吩咐，那必然是要遵从的。」

二夫人咬了咬牙，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见目的已达成，大夫人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此处。

「你这刚怀身孕，她怎么能——」

似乎猜到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二夫人伸着帕子拦了拦，「她自嫁入府中一直未曾有孕，心里自然是不爽的。」

「忍忍吧。」

「等到孩子出生就好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又将目光放在了小腹之上。

只可惜，二夫人的愿望落空了。

因为没过多久，东院里也传出了怀孕的消息。

两人仅仅隔了一个月。

这一下，府中的风向立刻变了。

老夫人满心满眼全是大夫人，每日嘘寒问暖，补品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往大夫人的院子。

二夫人的风头被彻底掩盖了过去。她虽性子温和，但也不免有些失落。

我见状，只得安慰她：「夫人不必忧心，即便是一同出生，咱们的孩子也是二爷的长子，照样珍贵得很。」

夫人垂着眸，目光越过了微隆的小腹：「倒也不是为这个，只是觉得太巧了……」

她的这些疑虑，我自然也有。

确实太巧了。

一个七八年都未曾怀上有孕的女人，怎么会在突然之间怀上孩子呢？且还是紧随二夫人之后。

倒像是……有意为之。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我开始留意东院的一切。

以及大夫人的所有动向。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倒真让我发现了诡异之处，前院的掌事说，自从怀孕后，大夫人嘴叼了不少，不止顿顿都要蟹粉狮子头，前日还特意要了冰镇杨梅汤。

在旁人眼里可能挑不出什么错处，可我娘曾是宫里的嬷嬷，伺候过数不清的达官显贵，深知其中门道。

蟹肉本就性寒，而杨梅又有活血之效，这些可都是孕妇万万碰不得的忌口之物。

何况还是这么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有蹊跷。

不远处，大夫人正扶着丫鬟的手往佛堂去。

湘色裙裾下腰肢纤细如柳，行走时莲步轻移，全然不似怀胎三月该有的笨拙。

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在角门处一年守了三日。

更夫梆子声渐远时，果然见大夫人贴身嬷嬷提着灯笼闪身而出。

我随着她来到了一处偏僻院落。

隔着隐隐月光，我看到她正与一位年轻女子攀谈，那女子腹中已高高隆起，显然已有孕在身。

再走近一些。

却见那女子不是旁人，竟是我早已嫁做人妇的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