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月初三，我坐着一顶小轿被抬入了内院。

大姐二姐虽不愿我为妾，但到底顾念着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还是为我绣了一件粉色秀禾。

临别时，大姐拉住了我的手，她年长我十岁，说起话来总是温温柔柔，「先前母亲同我说了这事，我还不信，总觉得你是个心性高的人，不至于犯这样的糊涂，但没想到，你竟真的走了为妾的这条路。

「若个寻常人家，你受了委屈，姐姐还可以帮帮你，你这…若真的日后吃了苦头，让姐姐该怎么办啊？」

瞧着她脸上的泪，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姐姐，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可妹妹既选了，便要一条道走到黑。」

「我有我的打算。」

大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二姐姐拦下：「你也别白费心思了，她既贪图荣华富贵，日后什么因果，也都是她自找的。」

话音刚落，只听鞭炮声震耳欲聋，花轿离地。

我回眸望着眼含热泪的二人，却见二姐姐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一句是：「她日后定然会后悔的。」

也许吧。

进府第二天的早上，我照着规矩给二夫人端了杯茶。

见我时，她轻轻叹了一声：「二爷这个脾气，我原是不想让你来的，生怕你受了委屈。」

「不过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好说些什么了。」

「听说你闺名一个芸字，从此以后，我便喊你阿芸吧。」

说起这话时，二夫人垂下了眸，眉眼柔和：「咱们院子虽小，但姐姐绝不会亏待了你，你放心，只要有我的一份，便有你的一份。」

多好的姑娘啊。

我轻轻点了点头，由衷地道了句谢。

「二夫人且放心，奴婢是个本分之人，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不属于奴婢之物，奴婢是万万不敢觊觎的。」

我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二夫人实在善良，只听到了这些话，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么多道理，想来也是受过不少委屈的。」

「好孩子……」她忙伸手将我扶了起来，「在我们院里，不必那么战战兢兢。」

「别再提什么奴婢主子的，你要记住，我们是一家人。」

看见这个反应，我便知道，这个院子，我来对了。

二夫人，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至于二少爷，对我的态度总归来说是四个字——

威逼利诱。

他早就想治治自己院里的风气，但苦于自小没有管家之才，自己的夫人也是个庶出的女儿，性子过于柔弱，身边实在没个贴心的人，所以不知从何下手。

如今既然我过了门，便将此事交付到了我的身上。

而我的态度则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知道这府中情况复杂，若我真出了这个风头，怕是要成为大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稍有不慎，说不定还要担个越俎代庖之名。

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所以便以教他本领的借口，把事情又给推了回去。

好在二爷也算是个聪慧之人。

短短半月功夫，就学会了如何查账上的亏空。

不过有时也会急眼，在面对实在理不清的账目时，只想快刀斩乱麻：「何必要这么麻烦，不如直接将经手的人全部抓来，大刑伺候！」

「我就不信他们不招！」

「爷要的是钱，不是命，」我将手里的茶递了过去，「打杀个人倒是容易，但后头等着补缺的，未必不贪。」

「您这治标不治本。」

这话点醒了他，虽不情愿，但还是气鼓鼓地坐在了原处继续盘算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我和一旁绣花的二夫人对视了一眼，一同笑出了声。

在二少爷的亲自治理之下，院中的风气大改，不过月余光景，下人个个规矩了起来，所经手之事也井井有条。

就连老侯爷都忍不住笑骂道：「真是小瞧了这王八羔子。」

而这句话，也刺痛了一旁的大夫人，她虽嘴上连连称赞，一口一个「小叔子」叫得亲切，但难掩眸中锋芒。

在打理好内宅之后，我和夫人又劝二爷将心思放在了科举之上，毕竟，对于庶出的儿女来说，唯有考个好功名，才能博个好前程。

到时候分家立院，也能多一份底气。

这些道理，二少爷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虽嘴上说瞧不起舞文弄墨的本事，但还是重金聘了位先生。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二少爷请的这位不是旁人，竟是我二姐姐的夫婿。

「夫人曾说过，为妾不同于为妻，自被抬入府那日，便算与娘家断了关系，」男人站至一旁，眼底印出了琥珀色的光，「我就想着反正都是要请，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送你。」

我愣住，刚要道谢，却见他继续说道，「顺便趁着这个机会，成全一下你们的姐妹情谊。」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回眸。

只见二姐姐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站在不远处。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

隔着不远的距离，我们遥遥相望。

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

她仍旧是那么风风火火的性子，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讲起了自己的日子，说虽然家中有个营生，但外面的日子实在艰难，加上读书人又性子清高，只能勉勉强强度日，幸得有二少爷暗中帮扶。

又瞧了瞧我，见我一身绸缎，手上又戴着一双白玉素镯，自嘲出声「还是你有造化…」

我忙垂首安慰，提起了在府中的艰难日子：「这世间，本就各有各的苦楚。」

匆匆寒暄一阵，我将身上所有的首饰都摘了下来，硬塞到了她的手中。

离别时，久久相视竟无言。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