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麻烦给我一杯浓缩，谢谢。“

我们约在咖啡厅见面，小刘警官点了和上次一样的咖啡，这次我要了一杯拿铁。

将盲杖折叠放好，我便急不可耐地切入正题。

”警方有什么发现吗？“

”正在调查中。“

小刘警官语焉不详，想来也是自然，他肯定不会对我这个平民平白无故地透露具体的调查信息。

从他的语气看，他们似乎并没有取得有效的进展。

”你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是回忆起重要线索了吗？“

”是也不是。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直以来存在于我们认知中的一个盲点！“

”什么？“

”那就是【动机】！“

小刘警官眉头微蹙。

”动机？“他忽然了然，”我明白了，可能在你这样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看来，杀人动机非常容易被忽略，但在我们警察眼中，这势必——“

”不不不。“

我急忙摇头打断他。

”我不是指杀人动机，我看过侦探小说，当然知道这是刑侦入门基础知识。“

”那你是指？“

难抑心中的激动，我压低声音：

”而是写血字的动机！“

”血字？“

”没错。你想，如果你是杀人凶手，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杀人动机，在杀了人后的那一刻你的心中应该是非常慌张，最起码是不淡定的。在清理现场的时候，你忽然听见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有人回来了！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随后发现是我，一个盲人，走了进来，你又放心了。因为你知道我是个瞎子，只要你不发出动静，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咖啡厅的服务员把我们的咖啡端了上来，小刘警官同样从桌上的小托盘里夹起几块方糖，边搅拌，边一脸严肃地听我述说。

”一切也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叫了彬彬几声发现没回应后，以为他睡着了，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如果你是凶手，经历了大惊大喜的过山车后，一定松了一口气，对吧？这个时候，你一定会想着尽快清理现场，尽快离开。“

就像那天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的我一样，逃出生天后，只想赶快离开，没有做多余事情的心思和力气了。

但是凶手却做了多余的事。

他在墙上留下了血字。

”正常人一定是想尽早离开的，但是凶手不仅不慌，还有闲心留下血字。就是这种转变背后的心理动机，让我想通了凶手是谁！小刘警官，您认为凶手留下血字的目的是什么？“

小刘警官一直平静地听我讲话，被问道，冷静地说：

”炫耀，挑衅，嘲讽，与制造恐慌。“

显然他早就分析过这点了。

”所以我相信一定是瘦子干的！剩下的三个人里，只有他有这样的心理素质！“

”哦？“

”第一，瘦子有作案动机。这点我是从同事口中知道的，有人匿名向HR举报瘦子虐猫，他和彬彬关系不错，很有可能就是彬彬干的。瘦子杀死彬彬，是因为寻求报复。第二，瘦子这个人癖性邪恶，平日喜欢看重口味血浆电影，私下里虐猫泄愤，就是个变态。如果换作是四眼或者老鼠，庆幸我没有发现他们的作案现场之后，他们肯定心有余悸，清理完现场就跑了。但只有瘦子这种心理扭曲的人，才做得出这种用死人的血在墙上写字的事情来。“

没错，这就是我说给小刘警官的分析。

我一直在思考，凶手多此一举在墙上留下血字背后的动机是什么。

我继续说：

”从这个举动，我们不难得出结论，凶手是个心理变态的人。那我们只要在剩余的三个人中，找到心理变态的那个人，不就好了吗？“

静静地听完我的分析，小刘警官却没有我这么激动，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抓人是需要证据的。刚才你说了这么多，全都是猜测，你有实质性的证据吗？“

我有点发懵。

”瘦子虐猫啊，这不是证明他心理变态的证据吗？“

小刘警官开始纠正我。

”首先，你说的关于瘦子虐待动物的举报，我们在走访中也有了解到，但并没有证据证明瘦子的确做了这样的事。其次，就算他虐待动物的事情板上钉钉，也不代表他的心理问题严重到你说的这个地步。再者，就算他心理有严重的问题，也不意味他杀死了宋彬。“

小刘警官环环相扣的分析把我说蒙了。

但我还是想为自己的发现再辩解几句，我继续把话题的焦点往”血字动机论“上引导。

”但如果从【凶手为何留下血字】的动机分析，的确只指向瘦子一个人啊？这难道还不能确定瘦子就是凶手吗？“

”如果不看其他证据，单论血字这一点，瘦子的确嫌疑最大。但也有可能……“

”什么？“

”也有可能是你找错动机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不是出于变态的心理，才用彬彬的鲜血写下那些字的吗？“

小刘警官摸出纸和笔，我听见中性笔尖划过粗糙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你的思路没有问题。凶手在犯罪现场做的事越多，可能留下的马脚也越多。大费周章地在客厅墙壁下写下血字，背后一定有他的理由。凶手留下血字的目的是什么？第一种可能，也就是刚才我们所讨论的，想要炫耀自己，让你感到害怕。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从语气判断，他已经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努力思考从案发到尸体被发现时的情景，灵光一闪。

”有没有可能，血字本身的内容是什么不重要，血字本身很重要？“

”没错。“

看来我想到的，也正是小刘警官想说的。

他在纸上一边写下这种可能，一边说：

”你还记得报案的那个外卖小哥吗？他报警不是因为发现了房间里的尸体，而是看到了墙壁上血淋淋的红字。我们假设，如果没有这行字，会发生什么？“

”外卖小哥不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有问题，要一直走进彬彬的房间才会看到尸体。也有可能他不会走进去，打开门看一眼，里面没人，就不管了也说不定。“

”没错。外卖小哥的出现是个意外事件，我们暂且不论。如果当天早上宋彬的女朋友没有想到让他进去查看，你觉得宋彬的尸体会什么时候被发现？“

当天是周五，他的手机没电关机，我在家里叫他没有答应，可能会以为他在我起床前就出去鬼混了，这也符合彬彬的一贯作派。

说不定要等到下周一上班时间，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

小刘警官说：

”因此第二种可能，是凶手想要尸体第一时间被发现。“

我沉吟了一会。

”但这个说法也有疑点。“

”你说。“

”按照你的说法，凶手应该不会料到第二天上午彬彬的异地女朋友会让外卖小哥来查看情况。如果没有这个插曲，他真想让尸体尽快被发现，留下血字也没用啊！我又看不见。“

如果没有那个倒霉的外卖小哥，真实发生的情况应该是我按照惯例起床，该做什么做什么。

留不留下血字，没有任何的区别。

想让一个瞎子第一时间发现尸体，凶手应该会采取其他措施才对。

小刘警官也认同我的说法。

”有道理。但也有可能是凶手原本在第二天上午安排了发现尸体的桥段，比如找个借口登门拜访之类的。外卖小哥的出现正好遂了他的意而已。“

说完，他自己也发现这套理论的诡异之处。

如果凶手真对此有所安排，比如自己借口找彬彬有事登门拜访，何须多此一举在墙上留字呢？多走几步就能发现尸体，无非是早几分钟、晚几分钟的区别。

”嗯……看来第二种可能可以被排除了。“我说道。

”是的。“

说完，我们两个人纷纷陷入长久的沉默，都被这道谜题难住了。

忽然，小刘警官猛地一拍手，如梦初醒。

”怎，怎么了？“

我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年轻警官的声音中透露着兴奋。

”你解开谜底了？“

”只是一个猜想，但直觉告诉我这次猜对了。我现在得回一趟队里，涉及对嫌疑人的调查取证，我不能对你多说。但我要向你道谢，你提出的思路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

小刘警官咖啡还没喝完，匆匆离开。

再一次见到他是第二天下午，在警察局的问询室里。

他给我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第一。

杀死彬彬的凶手是酒鬼。

第二。

酒鬼昨晚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