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亦臣黏我到深夜。

直到他睡沉，我起身，打开了客卧的门。

床底，从北城带回的纸袋，还残留着未干的雪渍。

像没烧干净的符咒，无情地对我下着指令。

「你在害怕什么？打开我，死人不会说话。」

深吸一口气，我席地而坐，翻开泛黄的纸页。

黎仰冬记录自己的花销，黎仰冬画五子棋盘自娱自乐。

黎仰冬给狱中好友画的肖像，黎仰冬写下过一些零散的诗句。

我沉默地合上最后那页空白。

哪怕是在日记本这么私密的所在，他依然没有提起我半句。

他依然，那么讨厌我。

是的，我还记得黎仰冬憎恶我的样子。

十二年前，他将我狠心逐出门，语气如刀。

「江小莓，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很讨厌你？

「现在再也不用装了，这对我来说，无异于解脱。

「你爸和我妈没有事实婚姻关系，现在他们都死了，你我就是陌生人。

「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就像从未认识过我。

「……我让你走，快滚！」

那天，我对着那扇铁门又敲又打。

皮肤剐住锈斑，蹭得鲜血直流，也没得到一丝回应。

到了深夜，我的哀求一声声减弱。

「黎仰冬，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

「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

后来，我坐上绿皮火车，在南方小城落了脚。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在打工路上遇到了劫匪。

我怕极了，一遍遍打着黎仰冬的电话。

却只能听到，「您呼叫的用户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这些年，我迟迟没有注销那个号码。

我想，如果黎仰冬后悔了，只要他愿意，一定能找到我。

十二年，我等了又等，那个翻盖手机总算再次响起。

等来了黎仰冬，要我为他收尸。

门口闪过暖光，是宋亦臣打开了洗手间的灯。

我把本子撕碎，捣毁了连年的思念，迅速关门离开。

黑暗里，尚且完好的封皮内侧，现出一处撕开的胶痕。

几个小字像被水晕过，难以辨认笔迹。

【小莓，不要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