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你招呼不打一声突然跑回来干什么？”

“我打招呼了。下高速之前给你发微信了呀。”

“从上海开车回杉城十几个小时，最后半小时快到家了你才说，这样也能叫提前打过招呼？”

刘玉珍有理有据地说完，突然反应过来：“打没打招呼是重点吗？你是不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果然不对劲！”

素返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垂下眼顺着玻璃杯身看着餐桌上折射出的一道光斑，继续一边分心想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挺好，一边答：“提前回来给吴叔过生日啊，哪里不对劲了？”

刘玉珍用力哈了一声：“你也说是吴叔了，这么多年没叫过一声爸，离他生日还有十天就跑回家，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孝顺？提前也没提前这么多天的，还说你没有不对劲！”

话里那股子终于逮住马脚的得意语气简直了。

素返真心想刘玉珍真是已读乱回的典范，这话没法接，只得放下差点喷了的豆浆道：“六十整寿和散生日能一样吗？之前你们过整寿我哪次没有提前回来？”

刘玉珍噎住，没那么得意了。

素返真接着道：“疫情三年我攒了好多带薪年假没用，去年没消耗完，今年只能再接再厉，我倒是想不休假直接换成工资，你猜敝司愿不愿意？”

说到钱刘玉珍就懂了，她要是老板也得盯着员工把带薪假轮着休了，何况女儿是人事总监，领导嘛凡事都得起带头作用，心里服了，嘴上却不服：“你们公司不是知名外企吗，还敢不遵守劳动法？！”

素返真翻了个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的白眼。

她这种懒得解释的态度反而更令刘玉珍信服，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职场大戏，偏偏还要数落：“你做什么怪相！”

素返真张嘴胡扯：“多翻白眼预防白内障。”

刘玉珍当然不信，但身体反应比大脑快且诚实，没能忍住跟着翻了个白眼。

素返真的笑声和微信提示音一起响起。

她拿起手机点开语音消息，杨芳收到她已回杉城的微信，先发出一声兴奋到浮夸的尖叫，然后约她见面一起吃午饭。

刘玉珍听见了，抬手抿抿头发抻一抻衣服，把手机举得又高又远，一拨通吴启建的视频电话就告诉他：“真真中午不在家吃饭，不用买鱼虾了，明天买不买明天再说。”

吴启建停在菜市场水产摊角落，仔细而快速地打量一眼刘玉珍的神色，露出个略带安抚意味的笑，扬声问素返真约了谁。

刘玉珍替女儿回答：“除了杨芳还能有谁。”

素返真不理会刘玉珍的阴阳怪气，伸长脖子插嘴：“吴叔，明天也不用买鱼虾，明天我想吃荔枝肉还有拌皮蛋。”

也就是说今天晚饭也不回家吃。

吴启建见惯不怪，温声交待：“你出门别开车，钥匙留在家里，下午我帮你开去做个清洁保养，洗车店老板是我以前同事，能打八折。你骑家里的电动车出去，不爱骑就打车。”

“杨芳家那么点路打什么车，不爱骑就走着去，惯的她！”

刘玉珍立即反对，错眼见素返真揣上手机钥匙开门就走，忙扭头冲玄关喊：“糯米饭团怎么没动？我特意赶大早跑去芙蓉路口买的，你从小爱吃的那家……”

素返真哦了一声，其实根本没听清刘玉珍说了什么，防盗门隔音效果奇佳，在身后应声合上，进电梯时她想，刘玉珍肯定也没听见她敷衍的回答。

电梯匀速下行，短暂的失重感后很快抵达地下车库，金属门迟缓打开，里面明亮外面昏暗，一脚踏出去，有种失足跌入另一个时空的错觉。

素返真搞不懂，好像所有地下车库都和充足的、持续的照明绝缘，永远晦暗永远冷寂，令人五感失措，总疑心在哪个看不见、看不清的角落正藏匿着奸情，或者犯罪。

事实上，略微放大的脚步声响彻在地下车库里，单调、规律、呆板，听久了真挺瘆人的。

素返真加快步伐，她回家自驾的那辆 SUV 停在临时车位上，家里车位停着吴启建开了几十年的红皮出租车，电动车就塞在车尾和墙壁之间，是辆老年代步电动车，坐上去特别有安全感。

如果她十几岁，一定会嫌弃这车又丑又土很丢人，但她已过而立，早就不再分心思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小节上。

电动车从地下驶向地上，光亮一节节笼上身，今天天气确实不错，可惜隆冬时节，阳光没有温度。

素返真有点后悔穿少了，捞起卫衣兜帽戴上，以最低时速晃到好闺蜜杨芳家。

“亲爱的！”杨芳边叫边张开手，熊抱完毕张口就问：“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你怎么和我妈问的一样？”

“因为我也是当妈妈的呀。”

杨芳早婚早育，当了七年全职妈妈，兼职开花店、做自媒体，带娃的日子过得即充实又丰富。

素返真夸她：“还是有差别的，你当的是一种很新的妈。”

杨芳立即眉花眼笑，拉着素返真返回流理台，介绍中午要做的菜单：“本来都定好做什么了，因为你爱吃辣，我果断把菜单全改了。怎么样，既能给你接风，又不耽误我拍素材，我这个美食博主棒不棒？”

素返真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杨芳得意极了，操起菜刀继续备菜：“所以你怎么回答你妈的？”

素返真边剥蒜边简单复述一遍，最后总结道：“我妈跟我好像没办法正常聊天，一说话不是杠就是阴阳，仿佛我们有仇，亲妈活似后妈。吴叔跟我妈正好反过来，对我细心周到超级慈祥，后爸活似亲爸。”

“不奇怪啊，东亚原生家庭大差不差，都这样。”

素返真撇撇嘴：“直说中国原生家庭得了，咱就别拖整个东亚下水了。”

杨芳手起刀落，随着笃笃节奏笑着点头：“我爸我妈不也这样？我们两家都是严母慈父。”

素返真对此持保留意见：“吴叔算慈父吗？他是对我很好，但也对我很客气。就是那种始终保有恰当社交距离的客气，熟人以上家人以下，有点难评。”

杨芳将切好的菜扫进碗里，拿起茄子削皮：“会不会是因为你一直没有改口喊爸，所以他就真的以叔叔自居了？”

素返真皱皱眉，又摇摇头，没有继续关于吴启建的话题，重新说起刘玉珍：“不过，我妈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杨芳开始给削好皮的茄子改刀：“怎么说？”

“我突然跑回来，和我告诉她的那些其实毫无关系。”素返真剥蒜的动作慢下来，“我回来，是因为现在这个阶段，我不想再在上海待下去了。”

杨芳愣了一下，握着茄子举着菜刀看过去：“现在这个阶段，现在什么阶段？”

素返真抬眼和她对视：“我已经三年没有正经工作了。”

杨芳这次愣得久了点，放下茄子和刀，语气不太确定：“你失业了？失业三年了？”

“我公司，应该说我前公司，疫情第二年就开始裁员的事你记得吧，我跟你吐槽过。”

“记得。所以你裁来裁去把自己也裁了？可是你是人事总监啊？”

素返真调开视线，坦白道：“我没升总监。都是骗我妈的。那段时间形势严峻，我妈即担心我身体，又担心我工作，我一骗她说我升职了，她才终于没那么焦虑了。”

严格来说，她没打算骗谁，她以为升职是迟早的事，只是刚好撞上疫情爆发的节点，一切都变得悬而不决，包括她的总监头衔。

“结果拖来拖去头衔没升，工作也没了。”素返真自嘲道：“裁人者终被裁，这也算是现世报了。”

杨芳又开始发愣，表情有些无措，还有些慌乱。

素返真噗嗤笑了，摊开手道：“你慌什么？我早就没事了。实话实说，人事真不是人干事，上司把你当狗，同事把你当狗腿，两面不是人，不干就不干了呗！”

杨芳立刻猛点头，夸张地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你知道的，我最不会安慰人了，你自己想通了就好。”

素返真笑得不行，将剥好的蒜丢进捣蒜器里用力一拉：“我知道你不会安慰人，但我不知道我妈会是什么反应。我敢和你说这些，却不敢和她说。”

杨芳认真想了想，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选择报喜不报忧，能瞒多久算多久。”

素返真不予置评，一下一下拉着捣蒜器。

杨芳慢慢回过味来，目露疑惑：“不是，你都失业三年了，怎么早不跟我说，现在突然坦白，和你不想再在上海待下去有什么关系？”

不等素返真回答，杨芳已经自顾自算起帐来：“你去上海读大学的时候就买了房，现在房贷都快还完了，房租这块没压力。工作十年存款不多也不少，车子也早就买了，日常开销这块也没压力，对吧？”

素返真表示赞同：“确实没什么经济上的压力。我只是三年没正经工作过，又不是完全不工作。经验阅历在那里，平时接点零散小活干，收入不算差。”

杨芳放心的同时更疑惑了。

素返真放下捣蒜器，将蒜末叩进碗里：“我和林涵已经分手两年了。”

杨芳低下头，找菜刀，举起来：“你失业了，他就变心了？出轨了？”

素返真赶紧摇头。

杨芳收回菜刀，表情阴晴不定：“难道，他出柜了？”

素返真没绷住，哈哈大笑：“都不是。提分手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