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现在由由面前的这个我，头发剪了，皮肤晒得黝黑，穿的是一百块钱不到的 T 恤，还已经被洗晒褪了色，让人感觉我就像个东南亚游民，陈旧邋遢。给熟悉的人们带来的视觉冲击应该确实不小。

离婚的时候房子卖掉了，房子卖掉之前，我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把这么多年来前夫为我装满的衣帽间腾空了，品牌的我都挂海鲜市场换米了，留下的不多，打包两个箱子都暂时放在我妈那里了。手续办完我出国的时候，就带了一个登机箱，一共 4、5 套衣服。

在海边度过的那一个月里，这些衣服被洗了又晒，晒了又洗。或许是残留的海水盐渍加上热带岛屿毒辣的紫外线，有几件衣服最后都破洞穿孔，最终只能扔掉。

如今，身上这一套成了唯一完好的衣服，支撑着我回到祖国的怀抱。下飞机时，空姐好心地给我披了一条毯子，或许是我的落魄模样连她也看不下去了吧。

“这叫松弛感。”我笑着说，“旧是旧了点，但做旧也是风格嘛，而且干净得很，洗得多了反而软，穿着特别舒服。你摸摸。”

由由却做出了厌弃的表情，把我伸过去的胳膊挡开：“你这叫松懈感吧。不过你开心就好，现阶段你可以随意摆烂，但以后可不好说，毕竟你做的是见人的工作，别太离谱。”

“先允许我为自己做主，胡来一段时间吧。”

“你现在确实只需要为自己做主了，也好。一直以来你就像那只被套在磨盘上的驴，现在可以撒欢儿了就撒吧，日子还长着呢。”

嗯，有时候人生就是要停下来，停下来摆烂躺平。休息休息，是为了今后能走的更远。

“是啊，现在倒好了，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彻底自由了。”我不禁感叹，“从小在家里，爸妈管着；上学了，老师管着；毕业了工作，领导管着；谈恋爱，有对象看着；结婚了，有个家庭要我照顾。这前半生，每个阶段都是被无缝衔接了，作为个体，我一直生活在各种关系里，几乎没有任何空隙，总是被人和事塞得满满的。如今人到中年，突然变成孤家寡人，谁也不用管，也没人再管着我了。”我边说边回想自己的人生，似乎没有遗漏哪个阶段。

“离婚后的这段时间，我感觉与其说是离婚，不如说像是辞职了，辞掉的是别人眼中相当不错的长期铁饭碗。合同解除了，那种放松感立马就来了。不用再每天 24 小时待命，不用再按时完成那些额定的日常工作，也不用应付处理各类不属于我的突发情况了。”我说着说着，往后仰靠在沙发上，想着把腿盘在身下，但瞬间觉得不太妥当，又把脚放回了地面。“可是有时候又有点空落落的，时间突然全是我的了，反而有点儿无所适从。我说这么多，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我看向由由，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人性本贱吗？明明是自己选择放弃的……”

由由笑眯眯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待我完全息声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一切不是刚刚结束，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她那略微刻意表现出过来人的经验老成感，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吧，我还是去买一身新衣服吧，毕竟晚上要和人吃饭，这样确实有点不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