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亲出殡那日，虞婉言珠光宝气、锦衣绣袄地来了林家。

父亲领着虞婉言会见宗亲，体贴地将她护在身旁。

虞婉言虽年逾三十，面庞却依旧白皙如玉，发髻端庄优雅，看不出半分岁月搓磨的痕迹。

二弟袖口下的拳头青筋爆起，不忿道：「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如此着急迎旧人为妻，是要母亲成为满京的笑柄吗？」

我心中悲凉，却低声喝止住二弟：「弟弟可是忘了母亲的嘱咐，父亲心意已决，我们几个手足如履薄冰，现下明哲保身才是正道，可莫要让旁人拿了把柄。」

瞥见一身素缟的我与二弟，虞婉言款步姗姗地奔向母亲的灵柩，心疼地挽起我与二弟的手：「先夫人走得突然，连累你们几个孩子受苦，日后我嫁给渊郎，定视你们如己出。」

虞婉言这般慈母作态，引得父亲与在场亲眷纷纷称颂：「林大人对这几个孩子当真是器重，才能强忍丧妻之痛，在此时迎续弦入门照拂。」

二弟脸色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她的手。

可下一秒，虞婉言以极其细微的动作，露出手上那对赫然醒目的珊瑚手串。

我心头一颤。

那手串是舅舅从南海寻回，赠与母亲的生辰礼，上京唯此一条。

我分明看着柳嬷嬷将它放入母亲棺中。

此刻到了她的手上，无疑是挑衅。

二弟红了眼，愤恨道：「这分明是我母亲的物件，为何会到你手上？」

虞婉言顿时惊慌无措，忙褪下手中的手串，无辜道：「这是渊郎放在我聘礼中的物件，我并不知是先夫人的物件……」

二弟泪如雨下，发泄着一腔委屈：「母亲对这手串视如珍宝，京中无人不知，你这惺惺作态的假模样能骗过父亲，骗不了我，我绝不会认你这个女人为母亲！」

话音刚落，父亲便健步而来揽住受惊的虞婉言。

而后，是重重落在二弟脸上的巴掌。

「混账！我看是你母亲苏日太惯着你！我还没死，你就敢不敬长辈，林家还不是你们姐弟做主！」

灵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不明真相的亲眷被虞婉言委屈的模样迷惑，皆以为是二弟仗势欺人。

我忙拉住二弟，虚弱地躬下身子请罪：「二弟年幼，口无遮拦，还望父亲息怒，莫要在此时惊扰母亲。

我望向虞婉言，故意抬高了些音量，却欲言又止：「女儿知道父亲心系所爱，女儿猜想或是库房的下人偷了懒，犯了错，才将母亲的遗物错放在虞夫人的聘礼中。」

抬眸对上父亲的视线时，我早是一副有苦难言的摸样。

周围的宾客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这林家也太不像话了些，先夫人尸骨未寒，林大人便将其心爱之物转送他人，当真是人走茶凉。」

可更多的声音都在猜测：「我看是这续弦娘子有本事，说不准两人早有首尾，今日之事只是个下马威，只怕这些孩子日后要吃苦头了。」

父亲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一贯最好面子，装了十几年专情男人，当然不会在此刻露出马脚。

父亲转头将虞婉言手上的镯子褪下，勉强笑道：「今日之事是误会，来日我再补偿于你。」

虞婉言脸上有了些微妙的怒意。

可她既要立住自己善良贤惠的名声，便不得不顺着这个台阶下去：「渊郎说的是，我受些委屈自然是无妨的。」

离开时，虞婉言故意在我耳边低语几句：「大小姐如此聪慧，倒真叫意想不到，我们来日方长……」

我的猜测没错。

这位看起来和善的后母，绝非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