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下八弟后，母亲的身子彻底垮了。

月子里，大夫把脉后面色凝重道：「夫人及笄出嫁，身子单薄却十年七胎，血气亏空，若不调养，只怕会伤及脏腑而亡。」

可父亲听后却如临大敌，怒斥大夫危言耸听：「夫人院中用的都是最昂贵的补药，怎会亏空了身子？林家传承数代，人丁兴旺才能家道昌盛，怎可在此时打退堂鼓？」

母亲面色苍白如纸。

这些年，母亲也曾提过要为夫亲纳妾，可父亲却以仕途官声裹挟：「我正是仕途上进之时，官场之上人人道我爱妻如命，此时纳妾，岂不是毁了我多年经营的官声？」

母亲常常未出月子便被父亲逼着着同房。

那时，父亲轻抚母亲消瘦枯槁的脸，眼中满是期待：「你是我的恩师之女，我说过，这辈子只会同你孕育后嗣，若因夫妻间的小事惊扰了恩师，作为女儿也抬不起头。」

温柔的语气下，是不容拒绝的威胁。

这世道，女子于夫前避寝拒育都被视为离经叛道。

于母亲而言，就连求一碗避子药都是奢望。

她不堪重负，偷偷在月子里向陪嫁嬷嬷求一贴避子偏方。

母亲极尽卑微之态：「自古生育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已有五女三子，实不愿再受这要命的生育之苦……」

次日，柳嬷嬷便端来一碗还在游动的田螺，要母生吞避孕。

我惊觉不对，极力劝阻：「田螺乃大寒之物，更何况是生食？母亲产后虚弱，身子如何受得住这般折腾？」

可柳嬷嬷看出母亲的犹豫，竟拍着胸脯保证：「夫人安心，老奴如何会害您？

「从前如我这般穷苦的人家买不起那金贵的避子药，用这方子，保准夫人再不会有身孕！」

或是被生育折磨地失去了理智，母亲不管不顾地将那令人作呕的生螺苦苦咽下。

可也是这贴偏方，害死了母亲。

当晚，母亲便腹痛难忍，大出血后呕吐不止。

直到大夫断言母亲回天乏术，闻声而来的父亲竟指着母亲怒骂：「你这愚蠢的妇人，我们三个儿子，一个病弱、两个年幼，我为你提供荣华富贵，为你争来诰命夫人，你就该为林家开枝散叶，如今为了一己之私断林家香火，是家族之耻！」

父亲眼中燃烧着怒火，没有一丝对相伴十年发妻的怜惜。

他似乎忘了，若无外祖父的提携，他绝走不到三品高位。

更忘了，母亲这般满腹才学的女子，甘为他屈居后宅相夫教子，何尝不是委屈自己？

母亲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所有的嫁妆与银子交到我手上，含泪嘱咐道：「娘走后，只怕你们父亲会因我而迁怒于你们，你是家中长女，自当照拂弟妹，我在京外购置了田产宅院，这些营收颇丰的铺子便是你们最大的底气，若日后林家生了变故，你们亦有退路……」

母亲的声音微弱却坚定。

我泣不成声，用力点头：「女儿记住了…」

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临了却猩红着眼：「林渊，你因光耀门楣娶了我，我从未行差踏错一步，什么爱妻如命，绵延子嗣，都是搓磨我的幌子……」

那时，我并不知道母亲口中的变故为何。

母亲走得不体面，父亲原打算用一口棺材将她抬出去。

若非外祖父连夜进京，以死相逼，母亲只怕会草草掩埋在郊外的庄子上。

他理亏，便不情不愿将母亲一众丧仪交给我置办。

而他，则抬着丰厚的聘礼到督御史戚家提亲，迎戚家守寡的嫡女为尚书府续弦。

「为父少时曾在戚家私塾读过书，婉言满腹才学，精通音律，若不是后来门楣败落，或许我娶的便是她了。

「府中诸事繁杂，我又忙于公务，家中几个孩子还小，续弦之事等不得，婉言定能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父亲眼中是炽热而露骨的情愫，那是他在母亲身上不曾有过的。

原来，父亲并非克己守礼。

而是他心中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不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