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柳明华将我盯的越来越紧，生怕我攀上了什么王公贵子，在她看来，我就应该找个乡野村夫嫁了，一辈子都得仰人鼻息才好。

她多次提及，有罪族李家血脉的我是徐家的污点，应该随便找个商贾嫁了，我父亲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顺着她的心意。

南盛侯府的嫡长女竟只配了个商贾之家，成何体统？真要如此做了，只会叫人轻视耻笑。

更何况，南盛侯府嫡长女，多好听多实在的名头啊，我在府内位低可欺，可在外人看来，我就是侯府的代表，我的婚事就是接触徐家最好的机会。

与其将我下嫁，为何不榨干我最后的价值，用我去笼络朝臣，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呢。

而对于自己的婚事，我并不怎么上心，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得主，况且嫁谁不是嫁？

最好给我找一个位高权重的权臣，这样我才能借势，才能更好的完成我的计划。

这段时间，提亲的人快把徐家的门槛都踏平了，我不能随意外出，好在那王成有办法联系到我。

我住在阁楼之上，每隔七天，都会有一只信鸽在深夜飞来我窗前，腿上便绑着王成送来的书信。

几番来往之后，我也知晓了他的身份，外祖父生前麾下的领兵将军之一，如今已升至从四品定远将军。

他几次来信都暗示我前往父亲书房，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我当然不信任此人，但这是我目前唯一可以借用的外力，这些年看父亲的行事，我意识到只要把握得当，刺来的箭矢也可以转化成伤人的暗器。

毕竟聪明的人总是善于放大自己的优势，于无形中制造出利于自己的局面，然后诱敌深入，一击制胜。

我的婚事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门婚事竟不是我父亲主动提出，而是圣上亲自指婚，至于其中有没有他暗中运作那就不得而知了。

指婚的对象正是当今炙手可热的齐王，这齐王名萧澈，是皇帝的第六子，虽幼时因生母出生低微并不受宠，但对武学上的天资让皇帝对他十分看重。

得知此事，我除了惊讶一番，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传言萧澈年轻勇猛，俊逸非凡，才貌品性皆是无双，而我只是侯府中不受宠的嫡女，怎么看我都是赚的。

那柳明华倒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为此故意刁难我好些时日。

许是怕我做了王妃之后便压不住我。

她日日传我，说是皇家规矩繁多，要亲自教导我，实际上便是打着这个名头宣泄心中的郁愤。

「别以为你要做王妃我便不敢动你了。」

「你也最好听话点，不然，徐家的女儿可不止你一个。」

柳明华依旧那么盛气凌人，也是那么的蠢，尤记得她刚嫁入侯府时是极聪明的，数次将我逼的生死一线，不仅让外人看不出任何异样，还夸赞她是个大方温柔的好继母。

只是这些年她恃宠而骄，仗着娘家和父亲的宠爱，府里的妾室都为她是从，这既无近忧也无远虑，人自然就开始犯蠢。

我不知她为何一直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敌意，可能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

府里那些年老的下人都说，我长得跟故去的李氏像极了，也正是因此，父亲每每见我都会下意识的皱眉。

大婚前夕，父亲将我召进他的书房，他正坐着，手里不知在翻看些什么。

虽年至不惑但父亲样貌丝毫不见苍老，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只有发间几丝不易见的白发。

「父亲唤柔儿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轻声细语，装作微微胆怯的样子。

他放下书，目光移到我身上，我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沁着寒意，让人不自觉战栗的眼睛。

这眼神让我回想起他烧死娘亲的那个晚上，简直如出一辙。

我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恨意，眼前这个男人，他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这些年，我不知多少次想过，若是李家没倒，若是娘亲没死。

可惜没有如果。

「这些天，你经常进我的书房？」

他的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喜怒。

我适时的隐藏眼底的愤恨，调整表情，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乖巧：

「柔儿看父亲连日劳累，所以来书房换了些宁神养性的香料。」

「那为何要特意避着我？」

我闻言轻叹一声，鼓动咽喉，硬生生逼出几滴泪水来。

「柔儿心知父亲不喜见我，所以才特意避开。」

听见我说的话，他笑了，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森寒无比，仿佛一条阴毒的蛇。



「别装了。」

他从案几上挑出几本书籍，扔到我脚下，我自然认得出，都是这些天我翻看过的。

「怎么？想为你母亲伸冤，还是想为李家平反？」

面对他的质问，我默不作声。

在他不解的目光下突然收起了娇弱可欺的模样转而冷冷的看着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作为他的女儿，在某些方面，我们还是极为相似的，其中就包括这份伪装的天赋。

装了这么些年，人前也装，人后也装，甚至于此刻的我，我亦不知是否就是真正的我。

看到我态度的转变，他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突然间如此胆大。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轻抿一口，悠悠说道：

「怎么，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齐王妃，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不过确实，装了这么多年，做小伏低，为了活下去，明明如此恨我，却要装作恭顺孝敬的样子，很憋屈吧。」

我不再掩饰眼中汹涌的恨意，轻蔑一笑：

「父亲，你说的没错，我恨你，恨你自私冷血，恨你不顾念丝毫血脉情谊。」

「我母亲对你情真意切，可你不仅害的她家破人亡，甚至连修几座佛像都舍不得，只弄些烂木头糊弄。」

「你这些年所作所为与牲畜有什么分别？」

我的一番话并未在他眼中掀起任何波澜，他仍端着茶水细细品味，好像我就是他手中的茶具一般，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人生，婚姻，乃至生死。

半晌后，他放下杯具，话语中带着浓烈的嘲讽：

「情谊？我当初娶你母亲，也只是为了扳倒李巍然那个老东西罢了，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工具。」

「我杀了她又薄待于你，你该恨我，当然，我也不怕你恨我。」

「不过，别以为你嫁进王府，便可以摆脱我，可以借助齐王来对付我，婚期将至，你最好安分一点儿，不然，齐王妃也不是非你不可的。」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若是真被他三言两语就吓住了，那我岂不是白活了这好些年。

于是我嘴角弯起，轻笑出声，一字一句慢慢的说道：

「可圣上指婚的人是我，是徐静柔，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不说齐王，圣上便不会放过你。」

语毕，我不再与他多费口舌，转身推门而出，临走前我随心直言：

「父亲，该安分一点儿的是你，常在河边走，女儿祝愿父亲能永远站稳脚跟。」

「你！」一声怒斥从我身后传来。

我没有转头去看他的反应，但听他的语气，想来不会是刚刚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了。

从书房出来时，站在门外的红月便一脸担忧的看着我，她便是当年那个被柳明华支过来的小女使也是我如今的贴身女使。

「小姐与侯爷如此针锋相对，实在是太莽撞了。」她跟在我身后不住的长吁短叹。

「放心吧，我有分寸，明日我们去春华阁。」

「去春华阁干什么？」

「当然是去给柳明华敬茶，感谢她十年来对我的照顾。」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