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寓」似乎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第二天我被介绍人领着,第一次坐上了火车。三等车厢挤的人很多,挨着给火车加碳的地方,人又挤着人,很热。
我夜里本就没睡好,偏在这儿下脚都难,更别提休息了。
火车开了很久,最后落脚的地方叫「亭亭书寓」,我不识字,是听别人念的。
我又累又困,前几天又冷热交加,现在又到了这个听说会「吃人」的地方,心里其实很怕。所以一落地,我就大病了一场。
醒来时,身边有人在照顾我。看装束,她也是和我一样买来的丫头,问过才知道,她叫小红。
小红看我醒了就去叫书寓先生,进来的是个细高个儿,穿旗袍的女人。她长得很白,遍体生香,手腕子细细的,套了个碧绿的镯子。
她长得好看,骂起人来都说不出的好听:「你个晦气丫头,吓死我了。要不是怕你死在我这里客人嫌晦气,哪个要管你?给你吃药的钱,够我再买个人了。」
我正头昏脑胀,呆呆的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不讲话,烧傻掉啦?你叫什么名字,自己还知道吗?」
我反应慢了半拍,才答:「大丫。」我们家的女孩儿不配有名字,何桃儿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冷笑,朝地上轻啐了一口:「什么破名字?」说完这句就走了,脚步很快。
后来的后来,直到我要离开这里。她才告诉我,客人叫她「先生」,我们叫她亭小姐,可是很多年前,她也叫大丫。
书寓里就亭小姐一个,我们要伺候的就是她。
亭小姐能被叫一句先生,那是有真本事的。我偷听过她陪客人弹琴唱曲,尤其说书更是一绝!我听的入了迷,被她发现,好一顿打。
不管是陪客还是读书时,她一律不许我在旁边伺候。
小红说,亭小姐是忌惮我长得好,怕我偷学她的本事,抢了她的客人。可我知道,我遇到了一个难得的好人。
没人时,亭小姐喜欢放下烟袋抚着我的头发悠悠叹息,不知是在叹我还是在叹自己:「你莫怪我藏私,读书害人呢。读了书,你约摸也就是我这条路。走我的老路有什么好的?」
我不觉得读书害人,从爹娘拿着我的卖身钱叫何耀祖去读书时,我就知道读书一定是件好事。
我走时何耀祖还炫耀说,等三年后我回来,说不定他就读成状元了。我只觉得他蠢,民国哪来的状元?
呸!蠢东西,别说三年,三十年也成不了。
只是合约还没到三年,亭小姐就把我们遣回去了。因为书寓近年入不敷出,又听说日本人要来了,不得不早做打算。
明明当初那么害怕这个地方,现在我竟生出了不舍,我给她磕头,我求她:「亭小姐,我不走。我就是被家里人卖来的,我不要回去。」
可是亭小姐说,她护不住我了。日本人都是贪心的狼崽子,越繁华的地方就越乱,乡下或许好些。
「你总还有个家,关了这书寓,我连家都没了。你太小了,人在没有自保能力时,再破烂的家,也是一个最小单位的安全所。」
她给了我一笔钱,叫我千万藏好。又叫来当初的介绍人领我回去。就连车票都替我买好了,是二等座。
我是第一个去了书寓还能回来的女孩儿,村里人都议论纷纷。
他们说我没满三年就回来了,说不准根本不是去当丫鬟的。也许是到了那儿就开始卖了,现在被人睡烦了撵回来的。
就连家里人也默认我不干净,他们嫌我脏,却不嫌钱脏。
我回到家的头天晚上,娘就把我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衣服都扒光了,细细的查。
亭小姐给我的钱叫他们搜走了,加上当时卖我的钱,刚好够在县里置一套房子。据说原主人低价出了房子,要去逃难了。
他们说这都是为了我才花的冤枉钱,要不是我被人戳脊梁骨,家里也不用搬出来,都是我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