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番外师兄苏辰篇

我第一次见到阿颜时，她还是个襁褓婴孩。

师父将她抱回来，眉头却从未舒展开。

直到多年后，大萧皇帝把他最器重的儿子萧容屿送来燕回山那天。

从不饮酒的师父第一次喝醉。

他喃喃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果然是命中注定，萧容屿便是阿颜的劫，我多么希望是我看错了。」

后来，他酒入愁肠，竟然落下泪来：

「阿颜，她，她两次都活不过十八岁，她做错了什么?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那时我以为，师父不过是酒后呓语。

我听到师父跟阿颜说要离萧容屿远点。

可，他们还是相爱了，我看着那个一脸寒冰的少年在看向阿颜的时候冰雪消融，如春阳和煦。

我看着那个一向嚣张跋扈的少女回望萧容屿时颊边染上红云。

风扬起两人的发，一个俊朗，一个娇俏，般配至极。

后来，阿颜跟萧容屿回宫了。

师父再未出过门，整日静坐在房中。

直到两年后，萧容屿遇刺，阿颜身死的消息传来。

我心里空洞洞的痛，我想去见阿颜最后一面，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

可师父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他把自己关在屋内，整整一晚，第二日，才苍白着脸出来，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他把缓解情人咒的药丸交给我。

他说萧容屿不会死的，他是天命之子。

他眉目间满是释然，他说他要走了，泄露天机，逆天改命，一切皆有因果。

最后他说了一句：

「阿颜她，她还会回来的，下一次，要让她自己选。」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这一生太苦了，我多么希望，是我算错了。」

我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阿颜。

她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可她看向萧容屿时的眼神，我永远不会看错。

她犹豫着怔怔唤我师兄。

她真的，回来了。

我才懂了当初师父紧蹙的眉头、少时我以为师父酒后呓语、情人咒的解药。

原来，一切，竟真的早有注定，早在多年前，师父第一次把阿颜带回燕回山那天起，师父早就看透了她的命格。

终究，还是不忍她重蹈覆辙。

我像师父当初想阻止她跟萧容屿回宫般抱了一丝希冀。

我说带她回燕回山，明明她那么想回去的啊，她方才明明在我怀里泪流满面，一字一句，她说，师兄，我想回燕回山。

可她在听完情人咒只能用心意相通之人的心头血方可解时，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她不回，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就那么怔怔看着床榻上的萧容屿，眉眼间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刻骨铭心的温柔。

她再一次死在萧容屿怀里，我从未看过萧容屿露出那样的神情，痛苦、绝望、悔恨、遗憾，他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他把那个少女的尸身揉进他怀里，动作颤抖的指尖都发白，声音却放的轻轻的，一句句呢喃，像对情人低语：

「我该早点认出你的，我应该早点认出你的。」

他看着她肩头素衣上的一抹红，似乎想触摸，却颤抖着收回手。

那是，他伤的。

我看到他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喉间发出悲鸣，让人听之落泪。

一代帝王抱着心爱之人的尸体痛哭失声，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可那个少女，就那么静静躺在他怀里，再不能做出一丝回应。

罢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回了燕回山，再没下过山。

多年之后，一代圣君萧容屿病重，我再一次去了皇宫。

才发现他早就不住在永安宫了，他住在长乐宫。

时已过经年，可屋里的一应物事都分毫未变，院中的秋千，她的剑、她的簪、恍若那个女子还在一样。

他的笑里满是解脱，他说他梦到阿颜来接他了。

萧容屿在萧氏宗亲中择了一个少年，将皇位传给了他，因他一生，未纳妻妾，未有子嗣。

萧容屿也走了，我想，他们在九天之上，终于可以重逢了。

我已垂垂老矣，一个人回到了燕回山。

这里真的好美，春日啼音婉转，夏日繁星满天，秋日红叶依依，冬日白雪覆原。

我守着这里，可惜，只剩我一个人了，他们都走了。

暮春的雨无休无止，夜间风雨入窗，我于枕间难眠。

想起师父多年之前的藏酒，我起身挖出来。

酒入喉间，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

我看到阿颜背着一把剑朝我走来，少女的眼灿若星辰：

「师兄，你又在磨蹭什么呢?快来，师父和容屿都等你呢。」

来了，我们一起，回燕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