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惜，当母亲打开笔记本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

纷飞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我的难过与辛酸，她一个字都没看。

她匆匆地扫过，疯狂地寻找着每一个有关钱的字眼。

「这死丫头，写这么多干嘛？」

她埋怨着，寻找着，忽而，她眼睛蓦然盯住最后一行字。

「三万！天哪！三万！她还有三万！」

「她竟然还存了三万块钱！难怪被退学，一天只想着钱！」哈哈哈。

我就知道，她明明很开心，嘴里却还要骂着我。

「我再找找，她的包呢。」

她絮絮叨叨地，父亲也将板着的脸松了松。

毕竟只需要一点点钱，就可以让我这样的家庭皆大欢喜，和和睦睦。

最后，她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布包。

「她说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在哪儿呢？」

她翻找着，没有看到，她又急切地去翻找箱子的其他角落。

父亲也过来帮忙，也只有钱这种事能让他搭把手。

一下午，他们几乎翻透我的箱子每个角落，并没有找到。

我在空中飘着，看着他们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是有一笔钱，不过，他们找不到的。

「三万块啊，你说她会放哪呢？」

母亲躺在床上，和父亲挤在一处。

父亲也装模做样的思考：「李婷还能把它放在哪里？只有两个地方，一个家里，一个学校。」母亲恍然大悟，想要大声却又怕惊动隔壁熟睡的弟弟：

「家里没有，那她肯定把卡放学校了。」

「可是——」她话头一转：「我们哪里有钱买车票啊？」「你当真一分钱都没有了吗？」父亲有些不耐烦了：「你不要再问了！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母亲顿了顿：「那剩下两百块，是要给小宝做生活费的，他现在是关键时期，怎么能吃不好？」「话说，你在外打工这么久，你的钱呢？」「我都花了啊，而且，上个月不是给了你三千给小宝买钢琴？话说，那琴也没用，还那么贵，要不明天二手卖了换做路费。」「不行！」母亲态度强硬。

「小宝的音乐老师说他有天赋，你若是将它卖了，得耽搁多少他练习的时间，小宝以后还要做钢琴家呢。」「那怎么办？」「算了。」母亲咬了咬牙：「我还有五百块。」

她将手伸到床板下，摸索着，随后万分心痛地将那钱贴紧胸口。

「这是最后的钱了，是李婷小时候主动存在我里的压岁钱。」这是母亲第二次来我的学校，第一次是找我要钱。

火车上，难闻的味道让她和父亲直皱眉头。

其实，我家离学校也不远，坐高铁只要几个小时。

但我为了省钱，常常坐一整夜的火车。

家里，她给我弟留了两百做他的生活费，她不过走三天，却愿意给他留下这么多钱。

校门口，她背着一个布包，被拦在外面。

「小兄弟，我女儿在里面读过书，我进去看看。」

保安置若罔闻，对身后几人悄声道：「记着这人，她女儿前几日刚自杀了，估计是来学校闹的，可千万别放进去。」「啊，这也太可惜了。」「害，确实可怜，可是保险都没有买，人又是在家里自杀的，学校怎么愿意吃这个亏。」「保险都没买？四年才几百块？这都买不起？」「所以呀，肯定是来讹钱的，别放进去。」

对。他不提我都忘了。

当时开学买保险，我没钱，母亲也不愿给，我就没买。

不过，多亏没买。

我不想我的死给他们带来任何利益。

不然我辛辛苦苦的坐车回家跳楼干嘛呢。

日头很烈，母亲在校门口待了很久。

她和父亲，精明而又愚蠢。

就像他们根本不敢和学校打官司讹钱，却愿意尝试一切方式来找我的一笔缥缈的遗产。

学校最低的一处矮墙，父亲极不情愿的举着母亲。

母亲的手扒在铁丝网上，用力的带动着肥硕的身躯。

砰的一声，母亲落地，她揉了揉后腰，向父亲摆了摆手。

钱，她心中想着。

她知道我的寝室号，她向她眼中的钱奔去。

吱呀一声，寝室门被打开。

六双眼睛齐齐盯着母亲，她们一言不发。

母亲少有的踟蹰起来，她不自在地走向我的床位。

抽屉，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