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何为官？

“玉州的饥荒，不说你们不相信，我也不信，但是我曾亲自去了一趟灾区，到了那里，看着那些灾民，我就知道无论朝廷下发多少救济的粮食，永远也不够，人太多太多了，我若不想个办法，换一个思路，死得恐怕就不止那五百万人，而是八百万，一千万！”

郑复新一时语塞，但还是强硬道：“即便如此，为何要将钱财都送入地下钱庄，若想换取糠麸，完全可以向普通百姓购买？我看了他们的账目，所有的粮草和救灾款，都被换成了糠麸、草料、铜钱，而且数量少了很多。”

户部左侍郎黄平也是赞同道：“没错，账本之上，大大小小的官员，只要参与救灾的，统统都在侵吞这笔救灾款，他们简直是无法无天，砍头十几次都不过分！！”

赢子夜大笑道：“救民先救官，官都活不了，还救什么民？”

黄平被赢子夜此番言论刺激得红着一张脸：“荒谬！简直是千古缪谈！！”

郑复新冷笑：“按周大人这么说，历朝历代的贪官，反倒是忠臣了？天下百姓还要感谢他们贪了？”

面对两人之言，和女帝那冰冷的目光，赢子夜只是轻笑一声，伸出手，在桌上，蘸水写出了大大的“官”字：“官字两张口，不把上面的嘴巴喂饱了，谁来喂下面的嘴巴？”

“那千千万万的灾民，谁去给他们发赈灾粮？是你户部左侍郎黄大人发？还是你工部左侍郎郑大人去发？”

“还是我这个百官之首去发？亦或者是陛下呢？”

不等女帝他们回答，赢子夜接着说道：“还不是靠你们口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

“只有喂饱了他们，他们才会去给我卖命，给朝廷卖命，去玉州赈灾！”

“你们知道玉州那边多少灾民吗？”

“一千八百万，整个玉州几乎全部沦陷，去那里赈灾，就等于去狼窝里找肉，稍有不慎就有被灾民吞没的风险，饿急眼的灾民，才不会管我们是赈灾的官兵，还是压迫他们的官兵，他们只知道我们有粮，仅此而已。”

赢子夜的一番话，令两位自诩清流的官员，愣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两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赢子夜之言，对他们的心灵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之间的对话，堪称千古未有之论调……

而原本抱着杀机过来的女帝梁凤，此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女帝虽从未被先帝培养，但是自幼饱读诗书，熟读史书，对于贪官污吏，她一直深恶痛绝，认为国之覆灭，皆缘于此。

对于贪官污吏，就该如武帝一般，斩尽杀绝。

谁敢敛财，就株连九族，人头滚滚，杀到他们不敢贪，就连想都不敢想！

然而，事实证明，历朝历代，贪污腐败之辈，层出不穷，哪怕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在披上这身官袍后，也会逐渐忘记初心，变得贪婪，成为衣冠禽兽。

女帝梁凤一直相信那些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载，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走上朝堂，最初的愿望，绝不会是成为贪官，享受荣华富贵，成为奸臣，但最终他们都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贪，也要敛权，也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屠龙者，终将变成巨龙。

女帝看着不久之前被她认为是国之巨奸的赢子夜，对于他的部分论调不太认同，但却对他的做法表示认可。

女帝梁凤不得不承认，这位结党营私、贪权敛财的百官之首，确实有着很强的能力。

这种能力，是朝廷诸公所没有的。

他是贪权敛财，他是结党营私，但他的能力确实无人出其左右。

这样的百官之首，也是女帝梁凤从未见过的。

“赢扶苏啊赢扶苏，你可真是一位……奇怪的臣子啊？”

“我究竟应该怎么对你呢？”

女帝梁凤本打算和模拟人生中的女帝一样，迫不及待地除掉赢子夜，向天下百官证明自己的能力，彻底夺权，真正当家做主，掌控皇权。

但现在发现，若赢子夜死了，玉州饥荒，恐怕换其他大臣去，这些朝廷派发出去的救灾款，能够抵达玉州的数量，恐怕十不存一。

如此一来，整个玉州还要多死多少人啊？

“虽然这些救灾款，依旧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侵吞三分之一，但比起十不存一，最起码还剩下三分之二的救灾款，可以抵达灾区……”

“从这点上看，贪，居然是对的？”

“真是讽刺啊！”

若换成平常侵吞救灾款，达到如此数额，女帝梁凤必然暴怒，要杀掉这些官员，抄家灭族，但这次，明白赢子夜的良苦用心之后，她却觉得事急从权，可以原谅。

比起灾民的生死，这些细枝末节，她可以忍受。

女帝梁凤突然想起先帝曾经说过的话，“奸臣、权臣、能臣、忠臣，你都要用，不光要用，还要令他们相互制衡，这样才能保证江山稳固。”

“只有奸臣，朝廷必危，国必亡。”

“只有权臣，皇权旁落，或有倾覆之险。”

“只有能臣，强枝弱干，皇权威严不复，非长久之计。”

“只有忠臣，若有明君，君圣臣贤，自然朝廷稳定，若君主昏庸，忠臣昏主，则难以为继。”

“只有奸臣、权臣、能臣、忠臣一起用，相互制衡，这才是长久之道。”

女帝梁凤幽幽一叹：“哎，父皇，这就是你不杀赢扶苏的原因吗？奸臣贪官，权倾朝野的权臣也要用吗……”

就在他们还在怀疑人生的时候，赢府的管家走了进来，看着里面有那么多大人物，面色有些惨白。

赢子夜朝着他招了招手，他才刚低声道：“老爷，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赢子夜点了点头：“那就出发吧！走水路，将东西运往灾区。”

赢府管家：“是，公子。”

“嗯？这个赢扶苏究竟在搞什么？”

“他要送什么东西运往灾区？”

女帝梁凤眉头微皱，她有些不太明白，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要做什么？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赢子夜等人，率领着朝廷兵马和运粮队伍，日夜兼程之下，抵达了玉州。

一切正如赢子夜所言，灾民犹如蝗虫一般，所过之处，草根树皮，一切能吃的东西，尽数都被啃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