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小树林给了他不到半分钟的优势。那些骑兵在林子边缘稍微减了速,是有人在整理队形。
那个被狙掉的牛录额真死后,第二号人物在混乱中接了指挥,杨凡刚才在林子里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号令,然后是马蹄声重新变得整齐。
明末的八旗,不是乌合之众。
杨凡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这句话,不然也不会打的崇祯上吊。
“咔嚓——”
脚下的冰猛地沉了一下,细密的裂纹从落脚点向四周扩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冰层下面,暗黑色的河水在流动,冰的厚度大约只有五六厘米,勉强能撑住一个人的重量,但如果是战马……
一个念头闪过。
他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加快了步子,同时把身体的重量尽量分散,鞋底贴着冰面滑步向前。
河面不宽,大约四五十米,他已经跑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
身后传来后金骑兵冲出树林的声音。
杨凡这时候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约三十多个骑兵从林间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蓝色棉甲的壮汉,手里举着一把铁脊长矛,矛尖上的红缨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那人一眼就看到了河中间的杨凡。
他下意识拉停了战马,身后的人也纷纷勒马。
深蓝棉甲的壮汉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点了十个轻装的骑兵,让他们下马,徒步过河追击。
十个人,弯刀、弓箭、长矛,对付一个受伤的明军逃兵,绰绰有余。
杨凡看到了这一幕,心里先是一沉,然后猛地一亮。
下马了?
下马了好啊!一会让你们下马的尝尝子弹的味道。
他不再管脚下的冰,发足狂奔,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去的。
右手在过河前已经悄悄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闪光震撼弹。
【物品:闪光震撼弹(非致命)。兑换自观众“军宅老张”打赏,消耗文明点15点。说明:爆闪+巨响,半径五米内致盲、耳鸣,持续时间5-8秒。】
这是他进小树林之前,用那一波打赏里零散的文明点兑换的。当时没想好怎么用,只是觉得手里多一张底牌不是坏事。
现在,这张底牌派上了用场。
杨凡冲上对岸的河堤,转过身,看到那十个徒步的后金兵已经跑到了河中央。
为首的离杨凡不到二十米了。
那人已经抽出了弓,一边跑一边搭箭。
杨凡拔掉闪光弹的保险栓,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到了那十个人正前方的冰面上。
闪光弹在冰面上弹了两下,然后炸开。
十个后金兵几乎是同时捂住了眼睛。
有人惨叫,有人大骂,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冰面上。
杨凡没有浪费这五秒钟。
他掏出92式,单膝跪在河堤上,对着冰面上那些捂着眼睛打转的人,一个一个地打。
第一枪,正中胸口。
第二枪,打在肩膀上,那人转了一圈才倒下。
第三枪,爆头,那人声都没吭,直接倒下去了。
三枪过后,河面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三个确认击倒,其余人趴在冰面上拼命往回爬。
92式的枪声在河谷里回荡。
对岸,那个深蓝棉甲的壮汉脸色铁青。
明军的鸟铳、三眼铳、佛郎机,他都见过,甚至被其中一些打过。
但那些东西,打一枪要装半天,射程近,精度差,打完了还冒一堆烟。
他听不懂什么叫“半自动”,但他能理解一件事:那个人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打了三枪,三枪都中了。
这不是人能对抗的东西。
是大明朝廷秘密研制了某种新式火器?
他不知道。他做出了一个指挥官应有的判断:撤。
他下令剩下的二十骑掉头,去跟另一股队伍汇合。
这个单枪匹马的明军,等集结了更多人再来收拾。
对岸,杨凡看着后金骑兵撤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河堤上。
胸口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左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滴在冻土上。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但他笑了,是劫后余生的那种、纯粹生理性的笑。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对着直播间光屏说了一句:“早知道换AK了,至少能爽一下。”
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
“我他妈心脏要跳出来了!!!十个人!!!十个人啊!!!”
“刚才那一下是闪光弹???主播你什么时候换的???”
“主播平时没少吃鸡啊,这弹捏的时机刚好。”
“我录屏了!我录屏了!从开枪到闪光弹到92式点射,全程录屏!这要是假的我把我电脑吃了!”
“有没有人注意到主播换弹匣的动作?非常标准,不是演戏能练出来的。这人绝对受过训练。”
“他不是历史系学生吗?怎么枪法这么准?”
“楼上,辽东学院有军训实弹射击课,但能打成这样的……主播你以前是不是还玩过别的?”
“打赏了打赏了!这个月工资全给你了主播!拜托你活到把皇太极干死!”
【叮!观众“南十字”打赏50000元!】
【叮!观众“明事君本人”打赏10000元!并留言:主播,我是明史研究者。你刚才打的那个牛录额真,从甲胄颜色和位置看,很可能是正蓝旗的。正蓝旗现在是莽古尔泰的人,你杀了他手下一个牛录,后面可能有人追杀你。建议找有明军驻防的城堡。】
【叮!观众“沉默的鹰”打赏30000元!并留言:现役。弹道分析的结论:主播用85狙打200米移动目标的命中率至少85%,用92式打20米内的目标命中率100%。这个水平在我军现役里都算优秀的。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我们的兄弟。已打赏,保重。】
杨凡看到这些弹幕,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
他是一个写论文都能冷冰冰地分析“明末军事失败的经济根源”的那种理性人。
但此刻,在零下十几度的荒郊野外,浑身是血,前后左右没有一个活人,嗓子干得要冒烟,肚子饿得发慌。
屏幕那一头,几千个素未谋面的人,在用真金白银给他续命。
这种感觉,没法用论文语言描述。
“谢谢。”
杨凡说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站起来,把92式插回腰间,检查了一下85狙的弹药,还有14发。
防弹插板还在,但左胸口那块被箭擦了一下,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然后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在哪。
直播间弹幕又开始刷了:
“主播你这是在哪?遵化?蓟州?还是通州附近?”
“根据崇祯二年十一月后金入塞的路线,应该是先破大安口、龙井关,然后分兵。遵化是第一个大城,后金十一月十五日破遵化,今天是十一月十八,你应该是遵化外围。”
“楼上历史帝来了!兄弟们快抱大腿!”
杨凡一边往河堤后面的小山丘走,一边扫了一眼弹幕。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哪。
从地形地貌和刚才那波后金骑兵的方向判断,他应该在遵化城东南大约二十里的地方,离蓟州镇不远。
但问题在于,遵化城已经破了。
历史上,后金在十一月十五日攻破遵化,守将李如栋(李成梁的孙子)战死。
后金以遵化为基地,分兵略地,一路向西直逼北京。
也就是说,他所在的位置,现在是敌占区。
往西走,是后金的主力方向,等于送死。
往东走,是山海关方向,但路途遥远,中间还有后金的游骑。
往南走,是蓟州、三河、通州,理论上还有明军,但都是溃兵,跟没有一样。
往北走,是长城,翻过去就是塞外,更死。
杨凡站在小山丘顶上,看着四面的旷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走了。我就在这。”
弹幕瞬间问号刷屏:
“???”
“主播你不是被打傻了吧?”
“后金骑兵随时会回来啊兄弟!!!”
“难道你要在这建基地???”
杨凡没有卖关子。他把85狙架在地上,从棉甲内衬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这是他穿越时这具身体的原有物品,一张粗劣的手绘辽东舆图。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对着直播间说:
“这里,大黑山。山不高,但地形复杂,林木茂密,有一条小溪,半山腰有一个废弃的烽火台。我身后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曾经在这个烽火台值守过三个月,对地形非常熟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最关键的是,大黑山不在后金主力的行军路线上。他们这次入塞的目标是北京,不是占山。所以只要我藏两天,后金的大队人马就会过去,留下的只是小股游骑。”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在那两天里,用你们的打赏,把这个废弃烽火台,变成我的第一个据点。”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草!有战略眼光!这人真的是学历史的!”
“支持!现在往哪跑都是死,不如找个地方先稳住!”
“大黑山我查了,在遵化东南约二十五里,确实不是主战场。主播这选择可以!”
“可是你就一个人啊,怎么守据点?”
“楼上,一个人怕什么?主播手里有92,有85狙,有防弹衣,再来点地雷手雷,十个八个人攻不上来。”
“我打赏了!换地雷!”
“换铁丝网!换红外报警器!”
“兄弟们别急,先让主播安顿下来处理伤口,他还在流血呢。”
杨凡看到最后那条弹幕,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棉甲里面的衬衣粘在皮肤上,一扯就疼。
对,先活下来,再想打仗的事。
他咬了咬牙,开始往大黑山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救命……”
杨凡猛地转身,92式已经握在手里。
声音是从河边的芦苇丛里传出来的。
他猫着腰摸过去,拨开枯黄的芦苇,看到一个满身泥泞的人半躺在河岸下面。
那个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鸳鸯战袄,头上没有头盔,脸上全是泥,一条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
但杨凡认出了那身衣服。
明军。
关宁军的明军。
那人也看到了杨凡。灰头土脸的脸上,一双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鬼。
“你……你是……镇东堡的?我……我是张家台的……我们营……全散了……全死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
杨凡蹲下来,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很弱,但还活着。
他犹豫了两秒钟。
一个人好藏。两个人,目标就大了。而且这个人的腿断了,走不了路,要想带他走,就得背。背着一个断腿的人爬山,在天黑前赶到烽火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如果不带他走,这个人今晚就会冻死在这里。
零下十几度的野外,断腿、湿透的衣服、没有火源,活不过六个小时。
直播间弹幕也在纠结:
“带吧,是一条命……”
“不是,主播自己都够呛,带个累赘怎么整?”
“可是不带的话,这人就死定了啊。”
“明末就是这样的,每天死成千上万人。主播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救得过来吗?”
“操,这种生死抉择,我不敢看。”
杨凡没有看弹幕。
他把92式插回腰间,蹲下身,把那个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尽力气把他从河岸下拉了上来。
“兄弟,你叫什么?”杨凡问。
“刘……刘成。”
“刘成,你听好了。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路上你忍着疼,别出声。到了之后我给你接骨。”
刘成疼得满脸是汗,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杨凡把他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黑山走去。
直播间里,一个打赏无声地跳了出来。
【叮!观众“路人甲不路人”打赏10元。留言:主播,我没什么钱,就10块。但你这个选择,我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