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县的城墙在抖。
不是错觉,是真正的颤抖,脚下的青砖随着远方传来的闷雷声,一起一伏。
地平线的尽头,先是一条蠕动的黑线。
黑线迅速变粗,化作一片涌动的黑色潮水,朝着安南县城扑面而来。
三万北蛮狼骑。
马蹄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天空,让头顶的烈日都失去了颜色。
城墙上,临时征召来的守军大多是些老弱残兵,有些人的年纪比他们手里的长矛还要老。
“哐当。”
一个年轻些的兵士手一软,锈迹斑斑的横刀掉在了地上,他哆嗦着想去捡,弯了几次腰都没能捡起来。
没人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秦婉瑜一身银亮的甲胄,站在城头最前方,右手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一双凤目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眼神里透着一股要把自己也燃尽的决绝。
她知道,这一战,安南县守不住。
但她会死在这里。
“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北蛮军阵中响起,黑色的潮水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将整个安南县都攥进了冰冷的手心。
马蹄声停了,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却有增无减。
一名身披金色战甲,胯下骑着一头雪白巨狼的年轻将领策马而出。
他手中提着一根镶满宝石的金鞭,遥遥指向城头,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战场。
“城上的大夏南人听着!”
“我乃北蛮三王子,拓跋宏!”
“苏石小儿何在?滚出来受死!”
拓跋宏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傲与不屑。
“今日破城,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每个守城士兵的心口上。
城墙上本就所剩无几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苏石就躲在秦婉瑜身后不远的一个城垛后面。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拓跋宏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那句“苏石小儿,滚出来受死”。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怎么投降?
怎么投降才能显得自己很有诚意,不被那个看起来脾气不好的王子一刀砍了?
直接跪下磕头?
会不会太没面子了,惹得他更生气?
要不先喊两句口号?比如“大王威武,大王千秋万代”?
不对,这太肉麻了,万一他觉得我油嘴滑舌,是个奸臣,咔嚓一刀……
苏石的腿肚子转筋转得厉害,他感觉自己快要抽过去了。
他偷偷从城垛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蛮族骑兵,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阳光照在他们手中的弯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守不住,这绝对守不住。
投降,必须投降。
而且要快,要赶在他们攻城之前投降,这叫弃暗投明,叫顺应天意。
要是等他们打进来了再投降,那就叫战败被俘,待遇完全不一样。
苏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他决定了,他要出去,代表安南县,代表他自己,进行一次友好、和平、且充满求生欲的谈判。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想站起来。
可他的腿早就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试了几次,最后只能靠着城垛的墙壁,勉强把自己的身子撑直。
这个动作,落在了周围人的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秦婉瑜正心乱如麻,感觉着身边夫君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面对城下三万虎狼之师,面对北蛮王子的点名咆哮。
她的夫君,苏石,竟然缓缓地、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地靠在了城垛上。
他身着一袭宽大的儒袍,在满是铁甲与兵器的城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山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和长发。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城下的千军万马,那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凝重。
那是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
(实际上苏石是吓得快翻白眼了,眼睛只能睁开一半。)
秦婉瑜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就是夫君的气度吗?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面对如此绝境,他竟能从容若此!
他不仅没有被拓跋宏的叫骂激怒,甚至连正眼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一头巨龙,根本不会在意一只蝼蚁在自己脚下的叫嚣。
不光是秦婉瑜。
周围那些吓得快尿裤子的老兵,也看到了苏石的身影。
在他们眼中,姑爷那靠着墙都站不直的姿态,化作了“渊渟岳峙”的宗师风范。
姑爷那被吓得半翻的白眼,成了“睥睨天下”的无上威严。
一瞬间,这些老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看,姑爷都不怕!
姑爷肯定有办法!
我们怕什么!
苏石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周围的人脑补成了一个绝世高人。
他只是靠着墙,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看着下面那片黑色的海洋,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刀枪,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这一波是真守不住了。
与其被乱刀砍死,不如……
不如跪得体面点。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城外的景象。
他面对着秦婉瑜,面对着城头上所有守军。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想用一种最卑微、最诚恳的语气,下达投降的命令。
可话到了嘴边,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他的声带有些不受控制。
说出的话,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放弃了一切的平静。
“传令下去。”
苏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打开城门!”
全场皆静。
风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歇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石。
打开城门?
在这种时候?
秦婉瑜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看着自己夫君那张“平静”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开城门?
难道……
难道夫君是想打开城门,放北蛮大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