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迟夏的睫毛往下坠。
导演要求的是“不舍、释然、温柔、倔强”。
可在这此时,迟夏真正想起的,却是上辈子那个把她从群演堆里捞出来、最后却被资本逼走的经纪人姐姐。
她那时红得不算顶流,却也算炙手可热。
她永远记得对方最后一次对她说的话。
“夏夏,你要再红一点,再站高一点,才不会总是被人挑来拣去。”
可后来她确实更红了。
也更累了。
累到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猝死那天,她甚至还穿着戏服,化着全妆,倒在了打光板旁边。
人工雨幕很密,周围一切都雾蒙蒙的。
迟夏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林雅,忽然觉得剧本里“丫鬟送别圣女”的桥段,和她自己的人生荒谬地重叠了一起。
她轻轻弯了弯唇,眼底的情绪却真了起来。
“小蝶,”林雅继续念台词,声音柔得像加了滤镜,“你不必如此。”
迟夏安静看着她,片刻后,轻声开口。
“殿下。”
这一声出来,导演坐在监视器后直起了身。
迟夏平时说话总带点散漫和犯懒,这一句却像压着千言万语。
“您总说我该为自己活一次。”
迟夏垂下眼,雨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可我这一生,最像样的一件事,就是陪您走到这里。”
林雅本来只是想按部就班把这场戏拍完。
可迟夏一开口,她忽然就有种接不住的感觉。
不是忘词。
而是她的情绪太实了,实到把原本依靠滤镜和道具撑起来的“虐感”一下子顶开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疯狂打手势:接啊!往下接!
林雅稳了稳心神,眼眶微微泛红,念出台词:“若有来世,我不愿你再为我受苦。”
迟夏抬头,笑了笑。
“那殿下可要记得,来世别再捡我了。”
导演:“……”
副导演:“……”
场务:“我去,剧本里有这句吗?”
编剧低头翻剧本,翻了半天,茫然抬头:“没有啊。”
镜头前,林雅明显怔了一下。
迟夏那句是临场发挥,但情绪太顺,顺得像本来就该这么说。
林雅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她到底是女主位出身,演技不能说多好,但基本应变能力还在。
上前一步,抬手想像剧本里那样替迟夏擦掉脸上的雨水。
结果刚碰到迟夏的脸,迟夏眼眶一下子红得更厉害。
她是真的想起了上辈子离开的那位经纪人姐姐。
那人也曾经这样,在她发高烧拍夜戏时,站在一旁一边数落她,一边用纸巾给她擦脸上的水。
“迟夏,撑不住就别硬撑,你是人,不是机器。”
可她后来还是没学会停下来。
想到这里,迟夏鼻尖一酸,眼泪混着雨水一起砸下来。
她望着林雅,像望着另一个不相干却又模糊重叠的人影,轻声说:
“殿下,您得活下去。”
“您替我看看,云上到底有什么。”
“Cut!”
导演激动得差点从小马扎上跳起来。
“绝了!太绝了!”
他冲进雨里,也顾不上打伞,整个人兴奋得像捡了个亿。
“这条神了!情绪太对了!迟夏,你刚才最后那几句加得太好了!那种牺牲感、宿命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迟夏被淋得直打哆嗦,牙齿都开始轻轻磕碰,听见导演夸她,第一反应居然是:“那能一条过吗?”
导演:“能!当然能!”
迟夏松了口气。
很好。
一条过,就意味着她能尽快去换衣服,喝姜茶,最好再顺一份剧组盒饭里的鸡腿。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两秒,导演忽然双眼放光地盯着她。
“迟夏,我觉得你这个人物还能再深化一下。”
迟夏心里一咯噔。
不好。
这是加班的前兆。
“导演,”
她立刻后退半步,警惕道。
“人已经快冻傻了,不能深化了,再深化就直接升天了。”
导演完全没听进去,自顾自地说。
“你看啊,小蝶这个角色,本来只是工具人丫鬟,但今天你一演,她整个魂都出来了。观众一定会喜欢!”
迟夏:“观众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戏份不是快结束了吗?”
“所以才要趁热打铁!”
导演越说越兴奋.
“我打算给你补一段前史,再加一条暗线,你其实不是普通丫鬟,而是圣女幼年时救下来的孤女,从小追随她,最后为了她燃尽自己,这人物立刻就立起来了!”
迟夏:……
她缓缓看向不远处撑伞站着的霍沉,眼神里写满了五个字。
老板,救命啊。
霍沉站在雨棚下,黑伞微抬,隔着湿漉漉的片场和她对视。
那副表情明明什么都没说,却透着一种冷静的“你自己招来的,你自己解决”。
迟夏:“……”
资本家,果然靠不住。
不过好在林雅先开口了。
她披着助理递来的毛毯,笑意温柔,语气却不着痕迹地把话往回压。
“导演,小蝶这个人物确实出彩,但我们的主线毕竟还是圣女和魔族太子的成长线。如果配角前史铺得太多,节奏可能会散。”
导演犹豫了一下。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林雅现在毕竟是女主,背后粉丝也多,贸然让一个女配太出彩,宣传期恐怕会不好控。
迟夏立刻见缝插针。
“对对对,导演,我觉得林老师说得特别对!我就是一块优秀的垫脚石,垫完就该体面退场,戏份太多会喧宾夺主的!”
导演:……
你对自己定位倒是很清晰。
最后,导演还是没敢再大改,只说回头让编剧微调一下人物高光,不会大规模加戏。
迟夏长舒一口气。
捡回半条命。
回化妆间的路上,她浑身湿透,冷得像根冰棍,边走边打喷嚏。
一个喷嚏刚打完,肩上就落下一件厚外套。
带着熟悉的雪松味。
迟夏抬头,看见霍沉已经走到她身边。
“穿上。”
“老板,”迟夏吸了吸鼻子,“您今天怎么这么像个人了?”
霍沉:……
他垂眼看她,面无表情:“你要是不想穿,可以还我。”
“穿穿穿。”迟夏立刻把外套裹紧,“人类的温暖我还是很需要的。”
霍沉看着她被冻得鼻尖通红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待会儿回酒店休息,晚上剧组聚餐你不用去。”
迟夏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
“那盒饭能给我打包两份吗?我想带回去当夜宵。”
霍沉沉默两秒:“你刚拍完这么惨的戏,脑子里就只有吃?”
迟夏理直气壮:“惨归惨,饭还是要吃的。上辈子我就是没把自己当人,这辈子坚决贯彻一个原则,戏可以拼,命不能拼,饭更不能不吃。”
霍沉看了她片刻,忽然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那场戏,演得很好。”
迟夏愣了一下。
她原本都准备好贫嘴了,结果霍沉这么正经一夸,反倒把她整不会了。
“哦。”她难得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也就一般发挥吧。”
“不是一般。”霍沉的声音很低,“是真实。”
迟夏脚步顿了顿。
她没接话。
两人并肩走在片场搭出的长廊里,外面还在下人工雨,轰隆作响,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奔走。
世界很吵,可她偏偏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心脏不太安分地跳了两下。
好在下一秒,王姐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迟夏!你怎么回事?导演刚才夸你上热搜预定了!”
迟夏立刻从微妙气氛里挣脱出来。
“上热搜不好吗?是不是能涨工资?”
王姐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你脑子里就只有钱是吧!”
“那不然呢?”
迟夏诚恳地看着她。
“梦想又不能点麻辣香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