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碗底磕在桌面上，汤溅出来两滴。

"陈芬，你再说一遍？"

舅舅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冒。

妈妈没吭声。她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盛汤的勺子，指节捏得发白。

爸爸坐着没动。他把嘴里那粒花生米嚼完了，慢慢咽下去，伸手拿起桌上一根牙签，掐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饭吃了。"

他转了转那根牙签。

"门没锁。"

舅舅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张了好几下。

"好！好！"

他一把抄起椅背上的外套。舅妈赶紧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还勉强挂着一半。

表弟坐在角落，头压得很低。

我端着杯子，一口水含在嘴里，没敢咽。

这顿饭，十分钟前还热热闹闹。

倒回去说。

下午四点出头，门铃响了两声。

我去开的门。舅舅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拎着箱牛奶，另一只手拎了个红色手提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盒果干。

"一航！又长高了啊！"

舅舅拍了拍我肩膀，劲儿挺大。

舅妈秦蓉跟在后面，怀里抱了个果篮，用玻璃纸包着，扎了根金丝带。

"一航，你舅妈挑了一下午。"她把果篮往我手里一塞，"赶紧放桌上，别压坏了。"

表弟陈启明最后进来。

他穿了件白色短袖，领口洗得微微起毛。比上回见面瘦了一圈，个子倒是窜了不少，跟我差不多高了。

"一航哥。"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小小的。

"进来坐。"我侧了下身。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沙发边，没坐，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个来面试的。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到啦？快坐快坐！最后一道汤，两分钟就好！"

她额头上有层薄汗，笑得眉毛都弯了。

外公今天来得最早。他坐在沙发主位上，背靠着那只旧靠垫，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浓茶。

"启明过来。"外公冲表弟招招手。

启明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爷爷"。

外公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嗯。比你爸强。"

舅舅哈哈大笑："爸，您就直说，比我强比我强！"

客厅不大，六个人再加上我，七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的时候，胳膊碰胳膊。

菜摆了一桌子。酸菜鱼、可乐鸡翅、蒜蓉粉丝虾、干煸四季豆、凉拌木耳、蒜苗炒腊肉，再加一碗蒸蛋。锅里还炖着筒骨汤。

平时家里吃饭，三个菜顶天了。

爸爸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给外公倒上，又给舅舅倒上。

"第一杯，"爸爸端起杯子，"恭喜启明。"

杯子碰在一起。

舅舅一仰头，大半杯下去了，脸马上红了一层。

"省附中！全省排前三的高中！"他用手背抹了下嘴，嗓门一下拔高了，"今年咱们整个县，统共考进去六个人。启明排第三！"

舅妈夹了一块鸡翅放到启明碗里："这孩子，整个初三，没有一天在夜里十一点之前关过灯。有一回我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他房间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外公放下酒杯，点了下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妈妈把一碗筒骨汤端到启明面前："以后去省城了，想吃啥跟姑说。"

启明两只手捧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他的耳朵红了。

"谢谢姑。"

爸爸给自己夹了粒花生米，嚼着，没说话。

饭吃到差不多一半，舅舅的筷子慢下来了。

他拿起纸巾擦嘴，又擦手，擦完把纸巾叠了两折，压在碗碟底下。

"姐，姐夫。"

他清了下嗓子，身体微微向前倾。

"有个事，想当面跟你们商量一下。"

妈妈正在给外公添汤，勺子顿了一下："你说。"

"启明这个学校，在省城的北边。我们查了，从咱县出发，坐长途大巴两个半小时。"

舅舅搓了搓手。

"学校有宿舍，六个人一间。我们去看过照片，床挨着床，也没个写字台，洗澡还要排队。启明这孩子你知道的，觉浅，隔壁翻个身他都能醒。"

舅妈接上话："高中三年就靠学习，要是晚上休息不好，白天上课打瞌睡，那不全白费了吗？"

外公"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