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这句话一落,陆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灯还没点,天色半暗。
桌上摊着离婚报告,旁边放着姜南絮留下的字条。
两张纸摆在一起,字迹不同,意思却把人逼得无处躲。
小赵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训练记录本,不敢进屋。
陆承砚把离婚报告压回桌上。
“先查车。”
小赵忙点头:“是,我这就去问。”
张嫂在院门口听见了,忍不住走近一步。
“承砚,你要真去,就好好说。”
“别一见面又冷着脸。”
“南絮那孩子现在心硬不硬我不知道,可人被伤多了,也会不想回头。”
陆承砚看向张嫂。
“嫂子,她在家属院这三个月,过得很差吗?”
张嫂愣了一下。
“你问我?”
陆承砚沉默。
张嫂叹气:“你自己媳妇过得咋样,你心里没数?”
这话扎得陆承砚脸色一紧。
张嫂也没客气。
“南絮以前是爱闹,嘴上也不饶人。”
“可她刚来家属院那阵,每天早早起来扫院子,给你洗衣裳,去食堂打饭还总问你爱吃啥。”
“你回来几回?你跟她说过几句好话?”
陆承砚手指收紧。
张嫂继续说:“后来她不笑了,大家都说她脾气怪。”
“可一个姑娘嫁过来,男人不理,娘家不疼,家属院还天天看笑话,她能不怪吗?”
陆承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嫂看他脸色不好,语气放缓。
“我不是说南絮全对,可人走了,你才问这些,晚不晚你自己想。”
陆承砚低声说:“我明天去看看。”
张嫂点头。
“去吧,就算真要离,也该当面说清楚。”
陆承砚没有接话。
同一时间,许家村大队部里,姜南絮还站在桌前。
许国强已经答应给她公社测试的机会,但这事没彻底落下,她不能只靠一句话。
许老师拿着她做完的数学卷子,越看越高兴。
“南絮,你这基础真不错。”
“可数学好还不够,语文政治也得跟上。”
姜南絮点头:“我知道。”
“许老师,您那边如果有旧报纸和政治学习资料,能不能借我看看?我保证不弄坏。”
许老师想了想。
“学校有几份旧报纸,还有政治课本,我回头找找。”
“不过你得写借条。”
“可以。”
许国强看着她。
“南絮,你先别急。”
“我答应的是有测试机会让你去,可现在上面没通知,我不能给你写什么报考证明。”
姜南絮说:“大队长,我明白。”
“我今天来,是想先知道条件,以后真有通知,我不想因为证明卡在第一步。”
许国强点头。
“这话倒实在。”
门外又有人探头。
“大队长,公社来人了!”
许国强一愣:“谁?”
“教育组的周干事,还有公社中学的刘老师,说是来摸底扫盲和初高中毕业人员情况。”
姜南絮心里一动。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许国强赶紧把桌上的卷子收了收。
“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人走进大队部。
周干事三十多岁,穿着干部装,手里夹着本子。
刘老师年纪大些,戴着眼镜,背着帆布包。
许国强忙倒水。
“周干事,刘老师,你们咋突然来了?”
周干事摆手:“不用忙。”
“公社让各大队报一份文化程度名单,初中以上都登记。”
“后头可能有学习班,也可能有别的安排,先摸底。”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姜南絮。
刘二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到了门边,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
“周干事,正好!我们村有人说要开证明考大学呢!”
许国强脸色一沉:“刘二柱,你怎么又来了?”
刘二柱缩了缩脖子,却不肯走。
“我就是来交农具,再说了,这可是大事。”
周干事看向姜南絮。
“你要考大学?”
姜南絮没有慌。
“现在还没有正式政策,我只是想提前复习。”
“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想报名。”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什么学历?”
“初中毕业,高中课程自学过一些。”
刘二柱立刻插嘴:“她高中没毕业!还嫁人了!”
周干事皱眉看他。
“嫁人跟学习有什么关系?”
刘二柱被噎住。
门口有人低声笑。
姜南絮心里对这位周干事多了几分好感。
刘老师问:“你刚才做题了?”
许老师立刻把卷子递过去。
“刘老师,你看看,这是我刚判的,做得不错。”
刘老师接过卷子,站在窗边看。
屋里没人说话。
几分钟后,刘老师抬头。
“这题是谁出的?”
许国强说:“公社中学旧卷子。”
刘老师点点头,又看姜南絮。
“你现场做的?”
“对。”
“用了多久?”
许老师说:“二十来分钟。”
刘老师眼神认真起来。
“光一张卷子不能说明全部,你愿不愿意再做两道?”
姜南絮等的就是这个。
“愿意。”
周干事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
刘老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旧教案,撕下一张空白纸,写了两道题。
一道代数,一道几何。
刘二柱小声说:“这回可别碰巧了。”
陈砚青站在门边,冷声道:“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刘二柱瞪他,却没敢回嘴。
姜南絮拿到题,先看代数。
这道题比刚才难一些,需要变形。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把条件拆开,很快得出结果。
几何题要证明角相等,她画了辅助线,步骤清楚。
刘老师看着她写,眼里的意外越来越明显。
周干事也凑过来看。
“这姑娘真会?”
刘老师低声说:“会,而且思路清楚。”
姜南絮写完,把纸递过去。
刘老师仔细看完,点头。
“都对。”
大队部门口一下热闹起来。
“真对了?”
“刘老师都说对,那还能假?”
“南南这丫头行啊。”
“许家这回长脸了。”
刘二柱脸色发青,嘴上还硬。
“数学会有啥用?语文政治不会照样白搭。”
姜南絮看向他。
“那就再问语文政治。”
刘二柱一愣。
周干事笑了。
“有胆气。”
“那我问你,最近报纸上常提到的学习和劳动关系,你咋理解?”
这个问题不算考试题,却很有年代特色。
姜南絮站直了些。
“学习不能脱离劳动,劳动也需要知识。”
“农田增产要懂技术,工厂生产要懂原理,国家建设要有懂文化的人。”
“我们在农村劳动,也不该把书丢下。”
“学到的东西,最后还要用回生产和建设里。”
屋里又静了。
这话不花哨,却合当下口径,也说得实在。
周干事眼神亮了。
“说得好。”
许国强脸上有了笑。
许老师也高兴:“我就说南絮小时候成绩好。”
刘二柱彻底没话了。
周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许队长,这个姜南絮,登记上。”
“初中毕业,自学高中课程,后续公社如果组织文化测试,让她参加。”
许国强立刻点头。
“行,我记下。”
姜南絮心里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这比单独求大队长有用多了。
有公社教育组的人亲口登记,后面证明就有了根。
刘老师看着姜南絮。
“你要是真想学,过两天来公社中学一趟。”
“我那里有些旧资料,可以借给你,但有个条件。”
姜南絮立刻说:“刘老师,您说。”
“借了就要学,别拿回去装样子。”
姜南絮认真点头。
“我会学。”
周干事也说:“政策没下来前,别到处说考大学,先复习。”
“等有正式通知,再按程序来。”
“我明白。”
事情到这里,本该暂时结束。
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有人喊:“大队长,邮递员来了!”
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院,车后挂着帆布邮包。
他擦了把汗,冲屋里喊:“许家村姜南絮在不在?有她的信!”
姜南絮抬头。
她来许家村才两天,谁会这么快给她寄信?
李桂兰从远处赶来,手里还沾着面粉。
“南南,谁给你写信?”
邮递员翻出一封信,看了看封皮。
“寄信地址是军区家属院,寄信人,陆承砚。”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姜南絮身上。
陈砚青脸色变了。
姜南絮伸手接信,指尖碰到信封时,心里很平静。
可下一刻,院外又有人喊了一声。
“南南!村口来了一辆自行车,说是城里姜家来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