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章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个日租公寓。三十八层，朝北，窗户外面是一片老居民区的屋顶，灰扑扑的，上面晒满了被子和内裤。

四百块一天。

床是硬的，被子薄得能透光。卫生间的花洒水压不够，水流打在身上像老太太拿手指戳你。

但安静。

这是三个月来最安静的一晚。没有项目汇报，没有合作方的酒局，也没有半夜盯着手机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复。

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个蜘蛛在角落结网，不急不慢的。

手机响了。

苏念棠。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没接。

第三通——我把手机调了飞行模式。

凌晨一点，换回来的时候，十七个未接来电。四条微信语音，没听。一条文字消息：

祁衍你能不能接个电话 我真的可以解释 你别这样

我看完，锁屏。

翻了个身，面朝毫无美感的北面窗户。

该来的明天会来。

——

果然。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正在楼下小店吃一碗热干面，电话响了。

不是苏念棠。

是她妈。

刘映华。

我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备注名"妈"亮了三秒。然后按了接听。

"祁衍。"

她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冬天铁栏杆上撕下来的一条声波。

"棠棠跟我说了。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离婚协议？"

我说："妈——"

"别叫我妈。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竹笋鸡汤底，加了辣。呛了一下嗓子。

"什么事需要说清楚？"

"你出差三个月，回来连句话不说就扔离婚协议，你把我们苏家当什么了？你把棠棠当什么了？"

我没说话。

她接着输出：

"当初你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是我们家棠棠不嫌弃你。这五年，你住的房子谁掏的首付？装修的钱谁出的？过年过节你往你老家带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我们家出的？"

"是。"

"你说是就完了？现在翅膀硬了？还是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你自己在外面搞了什么名堂回来倒打一耙？"

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把碗放下来。

旁边桌有个穿工装的大哥在嗦粉，抬头瞟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的声音变了。

"妈。"我说，"苏念棠流产的事，她跟你说了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动静了。停了两秒才续上："……什么流产？"

"前天晚上，急诊。怀孕四周。"

沉默拉了很长。

然后刘映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低了一度，但硬得像铁钉子："棠棠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件事——"

"我出差三个月。"

这句话像一堵墙，横在了所有可能的解释前面。

电话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我几乎能想象刘映华此刻的表情——嘴唇绷直，眼珠子在转，后脑勺齿轮嘎嘎作响，试图找一条合理的缝隙钻过去。

找不到的。

她选了另一条路。

"这件事我会问清楚。但不管怎么样，你先把离婚协议收回去。"

"收不回去了。"

"祁衍！"

"她有她的选择。"我站起来，在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二十块钱压在碗底下，"我也有我的。"

"你——你这种态度，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当初就不该让棠棠嫁给你！"

我走出小店。外面阳光很好，洒在马路牙子上白得晃眼。

"对。"

我说。

"当初就不该嫁给我。"

"这一点，我同意。"

电话挂了。

不是我挂的，是刘映华挂的。可能气得手指头戳屏幕的力度太大了。

站在路边吹了一会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正邦。岳父。

没接。

十秒后微信弹出来一条文字：

衍，上午有空来家里坐坐。咱们当面聊，有些事电话说不清楚。——爸

标点齐全，连破折号都用上了。苏正邦在生意场上混了三十年，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端着。

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

我没去苏家。但苏家来找我了。

下午三点，我在日租公寓里对着笔记本整理三个月积压下来的个人财务。存款七十八万。公积金账户里还有一笔。加起来不到一百万。

五年的收入，除掉日常开销和每年给她妈买的保健品、给她爸买的酒，就这些。

门被敲响了。

看了一眼门缝底下的影子——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