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灶房里那点热气像是瞬间冻住了。彭邵还握着搪瓷缸，眼神却在这一秒沉了下去。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懒散和暧昧，退得干干净净。他抬眼看向院门，眼底像结了一层冰。梁冷玉还没来得及放下锅铲，黄海道已经夹着公文包跨进了院门。他脚上还沾着泥，头发倒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先看见墙边拖拉机留下的轮印，第二眼才落到梁冷玉身上。梁冷玉擦了擦手，低声道：“回来了。”黄海道像是没听见，径直从她身边擦过去。走近时又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前挥了挥：“离远点，一身油烟味，熏人。”梁冷玉手指顿了顿，还是站在原地没动。黄老太已经笑着迎了上去：“海道，饿坏了吧？娘给你温着汤呢。今天厂里忙不忙？”“忙。”黄海道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这才瞥见角落里多出来的人，“家里怎么多了个外人？”“租偏房的，京城来的，姓彭。”黄老太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几分炫耀，“给钱痛快得很。”黄海道打量了彭邵一眼。彭邵站在偏屋门边，神色淡淡，叫了一声：“海道哥。”这声“哥”叫得客气，听不出半点情绪。黄海道嗯了一声，没把人放在眼里，只对黄老太说：“你看着点，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黄老太忙应道：“知道知道，先吃饭，先吃饭。”饭桌很快摆了起来。主桌就一张，黄海道理所当然坐在上首，黄老太挨着他，碗里的肉都先往他跟前夹。梁冷玉端菜、盛饭、添汤，从头到尾都没坐下。角落里另支了一张小矮桌，给彭邵摆了一副碗筷，离主桌不远，正好把这一屋子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黄海道夹了一筷子腊肉，先喝了口酒，脸上那点在外头装出来的体面才慢慢松开。“厂里这两天接了批新货，镇上供销社那边也在谈。要是顺利，年底机器还能再添两台。”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扬起，“老刘那边求了我好几次，想把他侄子塞进车间，我一直没点头。现在厂里离了我，还真不行。”黄老太听得眉开眼笑：“我早就说了，你是有大出息的。村里这些人，哪个比得上我儿？”黄海道又抿了口酒，瞥向梁冷玉：“饭就做这几个？你越来越会省事了。”梁冷玉把最后一碗汤放下：“家里就这些菜。”“就这些菜？”黄老太一拍桌子，立刻接上，“你还好意思说！今天她又跟我顶嘴，说什么家里没空房，不让小彭住。后来春花还跑来家里胡说八道，闹得满院子都听见。你这媳妇，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梁冷玉没看她，只把抹布挂到盆边：“我说的是实话，偏房漏雨。”“你听听！”黄老太声音更尖了，“当着我的面都敢顶嘴！我让她多蒸两个馍，她都拉着一张脸，像谁欠了她八百块。”黄海道放下酒盅，终于正眼看向梁冷玉。“你现在本事不小啊。”梁冷玉站在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吃饭吧，菜要凉了。”这句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顿时变了。黄海道最烦她这副样子。永远冷，永远淡，像一拳砸进棉花里，倒显得他发火都像无理取闹。更何况今天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他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跟你说话，你听不懂？”梁冷玉没接话。黄老太趁势又添了把火：“她现在仗着你不常回来，心都野了。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谁知道心里装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