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后一天,供销社盘库。苏敏一早就觉得气氛不对。张大姐来了之后没像往常那样先唠几句,而是闷着头收拾柜台,脸色有点沉。李秀英也感觉到了,小声问苏敏:“今天怎么了?”苏敏说:“月底盘库,账对不上要扣钱的。”李秀英愣了一下,脸也白了。上午十点,盘库正式开始。各个柜台轮流去后院仓库清点存货,点完回来报数,会计那边再对着账本一笔一笔核。烟酒柜台排在后头。苏敏她们等了一上午,中午吃完饭,才轮到。张大姐领着苏敏和李秀英去仓库。仓库在后院,一间大屋子,货架从地上顶到天花板,堆满了烟酒糖茶、日用百货。空气中一股混杂的气味——烟草、红糖、肥皂、煤油,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上头。“开始吧。”张大姐说,“烟归我,酒归你俩。仔细点,别数错。”苏敏点点头,走到酒架子前。李秀英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酒架子上一排排白酒、黄酒、果酒,玻璃瓶的、瓷瓶的,高的矮的,看得人眼花。苏敏一瓶一瓶拿下来看标签,看清了再放回去,嘴里报数:“洋河大曲,十二瓶。双沟,八瓶。竹叶青,五瓶……”李秀英低头记,记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慢点,我跟不上。”苏敏放慢速度,等她把字写完,再继续往下数。数了两个多小时,酒架子总算清点完了。苏敏又去帮张大姐数烟。烟比酒还麻烦,牌子多,有的整条,有的散包,都得分开算。张大姐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烟发愁。看见苏敏过来,她松了口气:“你来帮我理理,这散烟太多,我眼睛都花了。”苏敏蹲下来,把散烟按牌子分开,一堆一堆码好,然后开始数。她数得很快,但很稳,手指拨弄着烟盒,嘴里念念有词。李秀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数得真快。”苏敏说:“熟能生巧。”数完烟,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回到柜台,把数字报给会计。会计姓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她拿着账本,对着苏敏她们报上来的数字,一页一页核对。苏敏站在旁边等着。王会计的手指在账本上移动,移着移着,忽然停住了。她皱起眉头,往前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不对。”张大姐脸色一变:“哪不对?”王会计说:“烟的数字对不上。账面库存是二百三十七条,你们报的是二百二十九条,差了八条。”张大姐愣住了:“不可能,我们数了两遍。”王会计把账本递给她:“你自己看。”张大姐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八条烟不是小数目,按均价算,少说二十多块钱。这笔钱要是找不出来,就得从她们工资里扣。李秀英在旁边小声说:“是不是数错了?要不……再去数一遍?”张大姐摇摇头:“天都黑了,仓库灯不亮,数也数不清。”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苏敏站在旁边,忽然开口:“王会计,账本能给我看看吗?”王会计看了她一眼,把账本递过去。苏敏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她停下来,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这里,”她指着那行字,“十月十五号,进了十条大前门,对吧?”王会计凑过来看:“对。”苏敏又往后翻了几页:“但是十一月三号,又进了八条大前门。这八条,账上记的是‘补货’,但前面那十条,一直没销完。”王会计愣了一下,把账本拿回去仔细看。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苏敏继续说:“我刚才数烟的时候,大前门整条的有十二条,散包的有三十七包。按一包一条算,散包合三条半,加上整条的一共十五条半。但账上大前门的库存应该是……二十三?”王会计翻到前面,算了算,抬起头:“账上是二十三。”苏敏说:“那就不对了。我数的十五条半,差七条半。不是我们数少了,是进货的时候记错了——那八条补货,可能根本没进来,只是账上记了。”王会计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张大姐小心翼翼地问:“小王,她说得对不?”王会计没回答,自己从头到尾算了一遍。算了十几分钟,她放下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对。”她说,“是进货的时候记重了。十月份的进货和十一月份的补货,其实是同一批。采购科那边报了两回。”张大姐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的天,吓死我了。”王会计看着苏敏,眼神有点复杂:“你刚来的?叫什么?”苏敏说:“苏敏,烟酒柜台的,来了两个月。”王会计点点头,把账本合上:“你这眼睛够尖的。我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这账来来去去看了多少遍,愣是没发现。”苏敏说:“我就是刚好数过那批烟,记得数。”王会计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看得出来是真的:“行,记你一功。”出了会计室,天已经黑透了。张大姐拉着苏敏,非要请她去家里吃饭。苏敏推辞,张大姐不依:“今儿要不是你,我这个月工资就泡汤了。必须去!”苏敏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吃完饭回来,已经八点多了。苏敏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走近了,是李秀英。苏敏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李秀英裹着一件薄棉袄,冻得直跺脚:“等你呢。”“等我干什么?”李秀英左右看看,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舅今天来我家了。”苏敏看着她。李秀英继续说:“我跟他说了你的事儿。就是今天盘库立功那个事。”苏敏没说话。李秀英说:“我舅说,售票室那边,明年开春确实要补一个人。他说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去。”苏敏的心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问:“你舅怎么说的?”李秀英说:“他说,供销社年底有个评选,要是能评上先进工作者,就有资格报名。他说你既然有能力,就好好干,别辜负了。”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李秀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挺高兴的?”苏敏想了想,也笑了:“还行。”李秀英说:“那你就好好干呗。反正我觉得,你比我适合干这个。”苏敏看着她:“你不是说要去办公室吗?”李秀英撇撇嘴:“办公室也得等。先干着呗。再说了,我现在觉得,站柜台也没那么没意思。”两个人站在巷子口,说了一会儿话。李秀英说要回去了,她舅妈派了小汽车来接她。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巷子口,喇叭响了一下。李秀英跑过去,拉开车门,回头冲苏敏挥挥手:“明天见!”苏敏也挥了挥手。小汽车开走了,巷子口又安静下来。苏敏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先进工作者。售票室。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糙的,有茧子的。但攥着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