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扶她下轿,跨过火盆,火苗舔着裙摆,她感觉到一股热浪,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喜娘死死拽住。迈过马鞍,鞍上铺着红绸,绸下硌着什么硬物,她踩上去时晃了晃。盖头下的世界只有一片刺目的红,和一双双穿着皂靴的脚。没有人说话,定北王府安静得像一座坟。连风都停了,廊下的灯笼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沈令蓁被引入洞房。
她坐在喜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这是赵氏教过的规矩:新娘子要端庄,要等着夫君来掀盖头,否则一辈子都要被夫家轻贱。床板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硌得她生疼,却不敢动。
数着更漏的滴答声。一更、二更、三更……凤冠压得她脖颈像是要断掉,她却不敢动。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她等不到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更天。沈令蓁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准备去解凤冠的系带。指尖刚碰到下颌,门开了。
风雪卷入,喜烛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沈令蓁的手指僵在半空。她听见脚步声,很重,带着外头未散的寒气,靴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然后,那人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掀开了。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萧凛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岁的亲王,常年驻守北疆,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眉眼愈发凌厉,像是刀锋。他穿着大婚的礼服,大红织金的袍子,却未戴冠,黑发束在脑后,有几缕被风吹散,落在额前,沾着未化的雪。
他在看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或者一只待宰的牲口。
“沈家的女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北地风沙磨砺过的粗粝,像是砂纸摩擦木板。沈令蓁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嘶哑,破碎,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她慌忙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笺,双手捧着递过去。纸笺上是她亲笔写的,小楷工整:“妾身沈令蓁,拜见王爷。”
萧凛没有接。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令蓁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冷硬。
“原来是个哑巴。”
那笑容未达眼底,只是嘴角扯了扯,反而让沈令蓁想起北疆的雪,她在画册上见过的,白茫茫一片,吞噬一切生机。她攥紧了纸笺,指节泛白,纸边被攥出褶皱。
“今上赐婚,赐的是沈家嫡女。”萧凛俯身,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他的手指很凉,像是刚从雪里捞出来,“沈崇那个老狐狸,拿一个庶女、一个哑巴来糊弄本王?”
沈令蓁摇头。她想解释,想告诉他这并非她所愿,她也是被推出来的棋子。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眸色越来越冷,冷到结了冰。
萧凛松开她,直起身。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脏东西。帕子是白色的,他擦完便扔在地上,看也不看。
“既是沈家送来的,本王便收着。”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但你要记住,这王府里,没有王妃,只有囚徒。”
他转身离去,大红的袍角扫过门槛,像是一滴血落在雪地上。
门“砰”地关上,震得喜烛又是一晃,烛泪溅出来,落在妆台上。沈令蓁坐在原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笺,那上面“沈令蓁”三个字被攥得皱皱巴巴,像是一张哭过的脸。
她并不难过。八岁那年,她就在火场里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萧凛的冷待,比起她这些年在沈府受的,实在算不得什么。沈府八年,她住的是柴房边的小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吃的是下人剩下的饭菜,有时候凉了,有时候馊了。赵氏的丫鬟都能对她指手画脚,叫她“哑巴姑娘”。
沈令蓁站起身,自己掀了凤冠。沉重的金饰落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脖颈上勒出一道红痕。然后她从嫁妆箱里取出针线,坐在喜床前,开始绣那幅《春山图》。
窗